【负犬小说组】万游记 [万城目学][爱米粒][简繁TXT&封面] 11 年前 阅览数: 7.8k 评论: 11 10 请选择投币数量
1 1 回復 本帖最后由 临班男孩 于 2014-8-30 22:38 编辑 万游记———————————————————负犬小说组录入作者:万城目学译者:王蕴洁图源:chizuru录入:chizuruhttp://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http://weibo.com/makeinunovels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严禁私自挪作商业用途下载请于24小时内删除,本组不负相关责任不可修改图片和文本,转载望务必保留信息体谅他人劳动成果,请勿制作其他格式流通——————————————————— 万城目学:「以观看运动比赛的旅行方式,看似平淡无奇,其实是前所未有的!」 到电视剧《鹿男》杀青现场观看拍戏过程,却被迫在绫濑遥和多部末华子两位女主角之间做出选择,这难以回答的问题,好在有玉木宏的解危?参加《鹿男》入围书店大奖,不聊小说,却和同受腰痛之苦的作家大聊起椅子,还被人称赞「可爱」! 为了改善上半身僵痛的作家病,而有了本次的写作计划,看似只是泡泡温泉,看看运动比赛而已,会让其他认真工作的父亲,忍下住想丢石头大骂:「他妈的,别闹了」,但其实真的没有你们想得那么轻松! 「足球」与「建筑」,对小说家万城目学来说,缺一不可! 深深着迷建筑小宇宙的万太郎,将他最喜爱的节目《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中的主持人渡边笃史,化作圣斗士星矢般地崇爱。对建筑空间也有一番独到观察的万太郎,又对此节目有着什么最大期望? 万太郎去北京看奥运,在伦敦感受足球世界的热情,去西班牙巴塞隆纳观战球赛,借机参观毕卡索美术馆,竟意外对毕卡索的绘画产生不思议的共鸣感!为了观看世足赛预赛,有了难得的机会与日本加油团前进充满神秘感的北韩,在军人层层包围与北韩主场优势的气势下,他有办法心神合一地观看比赛吗?http://dl.vmall.com/c07hkbr5p7http://howfile.com/file/f217e641/7340e0a2/http://pan.baidu.com/s/1sjQ8xS5 作者 万城目学 一九七六年出生于大阪,毕业于京都大学法学院。二〇〇六年,以获得第四届Boiled Egg新人奖的《鸭川荷尔摩》踏入文坛,立刻受到瞩目。该作品于二〇〇九年被改编为舞台剧,并拍摄成电影。第二部作品《鹿男》入围第一百三十七届直木奖,被改拍成电视剧。二〇〇九年的《丰臣公主》入围第一百四十一届直木奖,是当今最活跃,也最有活力的年轻作家。最新作品有《鹿乃子和玛德夫人》,另着有《荷尔摩六景》和散文集《万步计》。于爱米粒出版的第三本散文集《我们的近代建筑豪华之旅!》(暂名)中文版预计二〇一五年夏季出版。 译者 王蕴洁 乐在一个又一个截稿期串起的生活,用一本又一本译介的书写下人生轨迹。译有《永远的O》、《解忧杂货店》、《哪啊哪啊神去村》和《博士热爱的算式》等作品。 脸书交流专页:绵羊的译心译意 https://www.facebook.com/sheepheart 万游记 目录 第1章 万城目学来自现场的报导 之一 鹿男 之二 书店大奖颁奖仪式 之三 鸭川荷尔摩 万太郎的泡汤疗愈和观战 第一回 草津篇 第二回 山形篇……的原定计划 第三回 神宫球场篇 第四回 关西篇 第五回 武藏野篇 第六回 巴塞隆纳篇 第七回 札幌篇 本月的渡边篇史 1 笃史是何方神圣? 2 至高无上的和谐 3 揭露的真相 第2章 《小公主》 十一个十一月 我内心的「丰臣秀吉」 关于《花神》 挑战漫无止境的芋粥 「再见了,亚德里亚海的自由和放纵的日子」 万城目学的国会探访 证照 他有没有看《鹿男》? 本月的渡边笃史 4 狭小住宅考查 5 比我年纪小的男人 6 看得见的浴室 第3章 诅咒的频道 城市比较 令人怀念的地方广告 吧台三贤人 静冈蚊 室伏的梦 东京的跨年面 巴塞隆纳的毕卡索 诉说和失去 二月十三日的大阪了不起 葫芦伴手礼的故事 终于遇见了你 本月的渡边笃史 7 笃史这个人 8 虽是椅子,但又不光是椅子 9 执著问答 第4章 世界的语言 万太郎的北京奥运观战记 万太郎的兵工厂球队观战记 万太郎的西班牙经典赛观战记 本月的渡边笃史 10 穿上夹克上街吧 11 圣斗士笃史 12 某次造访 第5章 皱起眉头,北韩/前篇 皱起眉头,北韩/后篇 后记 文库版后记 第1章 万城目学来自现场的报导 之一 鹿男 二〇〇八年三月中旬的某个夜晚,我来到一个和我格格不入的地方。 玉木宏先生、绫濑遥小姐和儿玉清先生坐在我对面,佐佐木藏之介先生坐在我身旁。 那是电视剧《鹿男》杀青宴会的会场,我无法正视这几位主演这部电视剧,宛如璀璨星星般光芒四射的时下当红明星,只能微微低下头,拼命喝自己面前的饮料,佐佐木先生关心地问:「啊,要不要再去帮你拿杯饮料?」我紧张得差点跳起来,慌忙婉拒他的好意。 儿玉清先生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谈起有关电视剧的回忆。剧情进入尾声时,他们借用奈良文化财研究所,拍摄儿玉先生表明自己身分的那一幕。 儿玉先生打算在镜头前,对着注视自己的其他演员,说出那番极其重要的台词。 正式开拍了。儿玉先生巡视眼前的每一个人,发现坐在自己面前的绫濑遥小姐和多部未华子小姐发出均匀的鼻息,正在呼呼大睡。那一幕只拍到儿玉先生的特写,完全不会拍到绫濑小姐和多部小姐,所以她们睡觉也没问题,但儿玉先生看到她们的样子时,差一点惊讶得跌倒,随即不由得感叹她们心脏很强,等待拍摄的时间居然也睡得着。他说,他当时的感想是「时下的年轻人都不会紧张,实在太厉害了」,但也同时感到「新的时代来临了」。 这时,导演铃木雅之先生走到我们这一桌,不怀好意地笑着问我: 「万城目先生,你喜欢绫濑小姐还是多部小姐?」 「那还用问,当然是绫濑遥小姐啊。」 笑脸盈盈的绫濑遥小姐坐在玉木宏先生身旁,我的脸颊感受到她投过来的视线,用力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多部未华子小姐走了过来,坐在导演身旁。 「万城目先生,你喜欢绫濑小姐还是多部小姐?」 导演再度一脸贼笑地问我。 如果我回答「当然是多部未华子小姐啊」,一定会让其他人讨厌。在我还没有把「多部」的「多」说出口时,玉木宏先生立刻大声地发出「喔咿」的声音向我吐槽,我暗自窃喜。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聊到保罗•麦卡尼离婚时付了四十八亿日圆赡养费的事,我摇着头说,真是难以想像啊。 「是四十八亿喔,可不是丢下四十八日圆这么轻松。」 从小在京都长大的佐佐木藏之介先生用关西话豪迈地说,我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 「我刚才是模仿北村雅英的搞笑段子。」 当我们视线交会时,佐佐木先生笑了。 在场的所有人一起看了还没有正式播出的最后一集。看到玉木宏先生和绫濑遥小姐在若草山的山顶接吻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但看到玉木先生和多部未华子小姐的吻戏时,气氛又不太一样,现场揶揄声不断。 我刚好坐在荧幕前第一排,不禁羡慕玉木先生演这个角色实在是赚翻了,也很在意不知道玉木先生在所有演员看到自己的吻戏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但我越想越莫名其妙地害羞起来,直到最后都不敢回头看他。那个夜晚太梦幻了,我很怕自己一回头,梦就醒了。 以上是万城目学来自现场的报导。 之二 书店大奖颁奖仪式 四月上旬某晚,我胸前戴着有鲜花装饰的漂亮名牌,挤进了万头攒动的人群。 好不容易拨开人群,看到一整排摄影机对着前方的舞台。我走过摄影机,来到指定的位置,发现作家近藤史惠小姐和樱庭一树小姐站在那里。 那是二〇〇八年书店大奖的颁奖典礼会场。拙着《鹿男》入围书店大奖,我受邀参加颁奖典礼。 我事先就知道樱庭小姐会来参加。她在年初时哪获得直木奖,是时下最当红的女作家。我之前从未见过她,但既然难得有同台的机会,我很希望和她聊几句。 话说回来,我和她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可聊的话题。于是,我在前往会场的电车上绞尽脑汁,最后,终于想起之前刚好看到樱庭小姐上了《热情大陆》这个节目,发现她书房有一台和我相同的家庭型传真机。我经常觉得那台家庭型传真机的印刷品质很差,印刷速度也很慢,似乎很不适合收发稿子。我决定要问她那台传真机是不是很不好用。 但是,我失算了。 我在会场上摇摇晃晃走向樱庭小姐,刚和她打完招呼,没想到她劈头问我: 「万城目先生,我可不可以请教你一件事?」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不住反问她: 「什么事?」 「你坐的椅子是在哪里买的?」 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我介绍自己书房的报导,其中有一张照片是我坐在椅子上介绍说:「买了这张椅子后,腰痛的现象就大为改善。」樱庭小姐最近深受腰痛之苦,所以决定在颁奖典礼上遇到我时,一定要打听这张椅子的事。 在寒喧的同时,解决工作上的问题。 我们的想法似乎相同,但想到堂堂直木奖得奖作家特地为我这种小咖作家准备聊天的话题,不禁乐坏了。我向她详细说明了椅子的事,还没有说完,颁奖典礼就开始了。 今年的颁奖人是伊坂幸太郎先生。「伊坂先生太可爱了。」樱庭小姐拿着数位相机,兴奋地对着台上的伊坂先生拍照,但伊坺先生是三十六岁的大男人,用「可爱」来形容似乎不太对吧。 「有可爱吗?」 我委婉地提出了质疑,樱庭小姐立刻转过头安抚我: 「啊,万城目先生,你也好可爱。」 两个「可爱」显然不同。 以上是万城目学来自现场的报导。 * 事情还有后续的发展。 这篇散文刊登在《朝日新闻》的关西版上,东京版看不到这篇报导。我那天得意忘形,大写特写樱庭小姐的事,所以认为应该向她表达谢意,于是联络了樱庭小姐的责任编辑,希望转达我的感谢。 「喔,樱庭小姐知道这件事。」 听到责编的回答,我吓了一跳。 「咦?为什么?」 「樱庭小姐的老家在鸟取,收到的是关西版的报纸,伯母立刻打电话给樱庭小姐说:『万城目先生写了这些内容』,并在电话中把文章内容读给她听。伯母以前曾经是舞台剧演员,所以很擅长朗读。」 我冒着冷汗听说了这件事,还顺便知道了伯母的小八卦。 樱庭小姐的母亲似乎对我的印象不差,「万城目先生挺有意思的」,樱庭小姐也宽容地接受了这件事。我在松了一口气之余,也深切体会到报纸的传播力太可怕了,同时提醒自己,以后在报纸上写文章要特别小心谨慎。 之后,我没有再见到樱庭小姐。 听说她之后果真换了椅子。 之三 鸭川荷尔摩 四月中旬的某个午后,我搭着京福电铁岚山线,也就是俗称的「岚电」穿越京都市区。 我在一个小车站下车,沿着车站前的小路往前走,突然来到一片宽敞的空地。我被带到一栋看起来像是仓库的建筑物前,从侧门进去后,发现昏暗的空间内充满烟雾。地面是泥土,眼前是看起来像布景的窗户。我好像走进了庙会时的鬼屋,没走几步,就突然听到「正式拍摄」的声音。其他人似乎不可以发出声音,带路人和我屏息敛气,在昏暗中一动也不动地等待。数十秒后,随着一声:「OK了」的吆喝,我们才继续向前走。通道前方出现了灯光,我笔下的人物都坐在那里。 那是松竹电影的京都摄影城,电影《鸭川荷尔摩》正在棚内拍摄。众多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忙碌地为下一个场景做准备工作,我和演出该片的演员简单地打了招呼后,看着摄影棚中央的巨大居酒屋布景。 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在落笔时并没有经过深思的各种设定,居然变成了眼前这么大规模的布景,变成了有青龙图案的浴衣,变成了灯笼,变成了小鼓,而且由演员在这些场景中演戏。昏暗的灯光中,我见到女主角之一的栗山千明,因为角色的关系,她戴了一顶奇大无比的假发,巴掌大的脸几乎被假发遮住了,整个人好像变成了假发妖怪。 《鸭川荷尔蒙》是描写京都大学生恶搞的故事,所以演员都要扮成大学生的样子。这些新生代的年轻明星完全收起了明星光环,成功地演活了那几个不起眼的大学生,令我不由得感到惊讶。男主角山田孝之即使独自静静地躲在学生食堂吃宽面,也绝对不会发现他——巨大的改变实在太惊人了。 不过,近距离谈话时,发现山田孝之果然帅到不行。浅色的眼睛很迷人,让我忍不住暗自赞叹,明星果然不一样。但这出戏中却要他扮演一个佐田雅志的忠实歌迷,整天盯着女生鼻子的怪胎穷学生。我看着山田轮廓很深的五宫,忍不住想,演员是一个经常被迫接受不合理要求的行业。 离题一下,我妹妹听了我这番感想后,说也想去看看,就自己去摄影棚参观。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跑去当了临时演员,而且还坐在山田孝之的后面。 我既期待电影的上映(电影已在二〇〇九年上映),又有一种害怕受伤害的感觉。 以上是万城目学来自现场的报导。 万太郎的泡汤疗愈和观战 第一回 草津篇 出门旅行需要契机。 可以是失恋。 也可以是连续假期。 领到消费券也是好理由。 当然也可以是受到《Sportiva》编辑部的委托。 出门旅行时,如果旅行的地方有什么活动,自然是锦上添花。 可以是在海边捡贝壳。 也可以是挖地瓜。 蒙古烤肉也不错。 把身心彻底放空,泡泡温泉也不错。 如果有运动比赛可看,当然更没话说了。 于是乎,受邀写连载散文的万太郎采取以温泉疗愈为名,采访各个温泉地,顺便观看运动比赛这种看似平淡无奇,却又前所未有的旅行方式,走访日本各地——当然也没有问题。 * 万太郎的本业是小说家。 平时,万太郎很少活动。 并不是足不出户的意思,而是他最近的人生,几乎就是屁股黏在椅子上完全不动。 从早到晚钉在电脑前,看着荧幕,默默写着没有太大进展的稿子,这就是万太郎日常的工作景象。因为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身体各部位都痛得发出哀嚎。尤其是后背、脖子和肩膀——也就是上半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痛的。虽然买了一张所费不赀的电脑椅,让荷包失血不少,但不可能靠一张椅子解决所有的问题。根据人体工学设计的椅子的确减缓了腰部老化的速度,但绝对没有让我的腰部恢复往日的神勇。即使坐在贵得离谱的椅子上,仍然对腰部造成负担。 一旦腰部状况不理想,只要走没几步路,腰部周围的肌肉就开始隐隐作痛。不久之后,疼痛从腰后慢慢向前扩张势力,连前方的腹部也开始疼了,根本搞不清到底是腰痛还是肚子痛。长时间坐在椅子上工作,有时候就会出现这种症状。一旦这些症状出现,无论去整骨,还是贴酸痛贴布,都要痛上两个星期。所以,在腰痛到达某种程度之前,就必须及时进行适当的治疗。 至于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大堆废话,是因为很少有像万太郎这种年仅三十三岁,就需要定期去温泉泡汤疗愈一下腰部的小说家,「温泉疗愈和观战」这个题目虽然看似只是泡泡温泉,看看运动比赛而已,会让世间认真工作的父亲,忍不住想要丢石头大骂:「他妈的,别闹了」,但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 总而言之,万太郎终于迎接了「温泉疗愈和观战」值得纪念的第一次旅行。 虽然万太郎从来没有认真投入任何一项运动项目,却很喜欢看所有的运动比赛,心头的最爱当然非足球莫属,最喜欢的球队就是由温格总教练率领的英国兵工厂足球队。 充满荣耀的初次旅行,万太郎选择去观看J联盟,也就是草津温泉队的比赛。 既然去看J联盟的比赛,为什么不看J1的比赛,而是看J2球队的比赛? 原因太简单了,因为万太郎从来没去过草津温泉。 有人说,小说之神躲在细节里。 「不,这句话不对,」 万太郎当下否定。 「小说之神躲在腰关节里。」 万太郎皱着眉头,用两只手的大拇指用力按着腰,开车从东京出发上路了。车上播放着绫濑遥的〈飞机云〉。那张CD是万太郎某次和绫濑遥对谈时,绫濑遥亲自送给他的宝贝(严格来说,是绫濑遥说:「作家收到这种东西,一定不会觉得高兴」,不肯亲自把CD交给万太郎,结果由她的经纪人转交的)。万太郎听着她的歌,驶上了关越自动车道,这首歌将会成为今后旅行的开场曲。 草津温泉队。 在草津温泉成立的球队就叫「草津温泉队」,这么直截了当的名字实在太闪亮了。球队加入J2已经第五年,是群马县第一支隶属J联盟的足球队。 草津温泉队的主场是前桥市的群马正田酱油球场,但从前桥开车到草津温泉要两个半小时。下了高速公路后不久,就有一个伊香保温泉,万太郎心想,如果只是泡温泉治腰痛,这里似乎也可以,但最后还是决定直奔草津温泉,因为他想起此行毕竟是特地来看「草津温泉队」的比赛。 进入草津的温泉街,路灯上都挂着温泉的布幕。万太郎终于来到草津温泉队的大本营了。整条街上都飘着硫磺味,温泉街中心有个名叫「汤畑」的设施,把涌出的大量源泉用空气冷却后,送去附近旅馆内的温泉。 我住在有号称「德川将军御汲上之汤」的奈良屋,终于到了泡汤治腰痛的时间。 设计新颖的大浴场冒着大量热气,当我泡在白色的温泉中,肌肤表面的每个毛细血管顿时活跃起来,不一会儿,全身就暖和了。这才是温泉啊。万太郎在感叹的同时,也立刻从温泉池子里走了出来。 不瞒各位,万太郎很怕温度高的温泉。 没错,这系列散文也是万太郎同时在挑战是否能够和其他人一样,充分享受日本人最大的娱乐——温泉。 * 「我无法和中村俊辅平起平坐地讨论足球,但腰痛的经验绝对不会比他逊色。」 万太郎说话的口气也比平时更大了,但草津温泉的水实在太烫了。不知道是否含有铁质的关系,在洗脸之后,舔了一下嘴唇,发现和泡澡流鼻血时的味道相同,看来温泉的功效真有那么一回事。话说回来,不是万太郎罗嗦,对温泉初级者来说,水温真的是太高了。 「既然都已经来到草津了,就该多泡一下,改善一下腰痛的老毛病」这种为未来的着想,和「太烫了,太烫了,太烫了」这种只顾眼前的想法陷入天人交战,万太郎心神不宁地在露天浴场和室内浴场之间徘徊。 草津温泉的来历很了不起。 比方说,万太郎正在享受的奈良屋的温泉水,引自当年由源赖朝公【注:源赖朝,平安时代末期至镰仓时代初期的武将,也是日本镰仓幕府的第一代将军,平安时代武将源义朝之子,是武家政治的创始人。】发现,以源氏的白旗为之命名的白旗源泉,也是在江户时代献给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的「御汲上之汤」。 罗列了这么一大堆复杂的资讯,重点就在于奈良屋的温泉是「好汤」。万太郎在奈良屋的气派浴池内,享受着好汤,听着草津温泉队U-23队的球员成田宪昭聊天。 没错,草津温泉队二军球队的球员都是草津温泉街的员工,他们白天都在温泉旅馆工作。当成田结束一天的工作,在深夜来泡澡时,万太郎刚好有机会听他聊天。 成田是后卫球员。 他理着平头,身高超过一百八十五公分,身材魁梧,我以为他是前锋,他说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是中后卫。他早晨六点起床,每周在温泉旅馆工作五天,他在旅馆的主要工作是搬被褥之类的体力活。目前十九名二军球队的球员都在草津温泉的旅馆或饭店工作,要上班的日子只能在白天练习,练球之后泡温泉消除疲劳的效果超群。成田心目中最崇拜的球员是皇家马德里队的费尔南多•耶罗,还有,他之前领到消费券时,竟然去买了泳裤。 成田还没有参加过J2的比赛,他今年的宿愿是能够升到一军,在J联盟的球场踢球,目前正在锻链腹肌和背肌,据说锻链这些肌肉有助于增加顶球的威力。万太郎在蒸气袅袅的露天浴池内欣赏了成田的腹肌,成田看起来很耿直,他的八块肌看起来也很耿直。 * 翌日早晨,万太郎离开了草津温泉,再度花了两个半小时从草津温泉开车前往主场地的前桥。草津温泉队对战的对手是东京绿茵队。有土肥,有大黑,有船越,总教练是亚洲大炮高木。万太郎在高三那一年,曾经目睹「杜哈的悲剧」【注:一九九四年世界杯资格赛最后三十秒时,日本队被伊拉克顶进追平球,这个被称为「杜哈悲剧」的进球,让日本无缘晋级。】。那场比赛后,有一位同学好像发疯似地在教室内到处涂鸦「亚洲大炮高木」,但现在没必要提这些。 迎战的草津温泉队也有知名的选手。公文式的广山、从皇家马德里队归来的玉乃淳,还有前一天听成田球员聊到的二军球队升上来的选手。 两个球队的选手随着根据草津节改编的乐曲进场,正田酱油球场内下着大雨,而且冷得要命,风也很大。万太郎发现恶劣的气候一下子就抵消了前一天的泡汤疗效,球场内的观众也只有两千人而已。 比赛才刚开始,东京绿茵队就把球踢到了半空,当球从半空中落下时,绿茵队的球员蜂拥而上,温泉队的动作好像顿时停止了。比赛才开始九分钟,温泉队就痛失两分。下半场虽然努力到最后一刻,仍然无法射进球门,最后以零比二的成绩,草津队遭到完封。 万太郎带着满腔的遗憾和懊恼走出了球场,再度听着绫濑遥的〈飞机云〉,踏上了遥远的东京归途。 回到家时,万太郎发现自己累惨了。老实说,完全没有去泡汤疗愈回来的感觉,甚至怀疑长时间开车,再加上在冰冷的看台上受冻了半天,腰痛的老毛病搞不好更严重了。 兼顾「泡汤疗愈和观战」的挑战才刚拉开序幕。 第二回 山形篇……的原定计划 「任何事件都是即时发生的。」 这是国外影集《24小时反恐任务》一开始,男主角杰克•鲍尔必说的台词,万太郎也必须开门见山地大声主张,这篇散文也是即时发生的。 六月即将结束的某个周六下午。 万太郎在玩五人制足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运动了。 万太郎穿上特地为这一天新买的、自得耀眼的新球鞋,冲劲十足地在球场上奔跑。 那只是在对方球门附近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当队友把界外球踢过来时,万太郎咻咻咻地跑到没有人的位置,他的动作很敏捷,球刚好咕噜噜地滚了过来。万太郎伸出右脚,用后方的左脚承受了身体的重量。 就在这时— 「喀登。」 他的左脚脚跟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冲击,好像有人用力踢向他的鞋跟。 万太郎扑通一声向前扑倒了。 漏接的球弹出去后,立刻被敌队抢走,万太郎只能趴在地上,眼看着其他人像退潮般远去。 「干什么啊?」 万太郎露出凶恶的眼神转过头。虽然他明知道刚才自己跑进没有其他人的位置,但他仍然觉得有人在背后踹了他一脚。 但是,背后当然没有人。 「咦?」 这时,他才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敌队的守门员站在三公尺外的位置。 「对不起,你刚才踢我吗?」 万太郎问,满心期待对方会回答:「对啊,我狠踹了你一脚」,但是,那个年轻人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没有啊……但我听到啪嚓的声音。」 万太郎看到他脸上困惑的表情,终于了解了一切。 比赛中止,万太郎被抬到休息室,叫了救护车。在等待救护车时,万太郎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发现黑色的影子渐渐从视野外挤向中央。他并不觉得脚痛,但是,他对这种「超越了头昏眼花,黑影渐渐包围」的感觉似曾相识。中学一年级,当他两个手腕同时骨折,沿着学校的走廊走向保健室时,他曾经看过这个影子。当时也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当疼痛超越某种程度时,大脑似乎就会阻隔讯息的传达,但是,身体察觉到发生了异常,所以陷入了低血压状态。 他仰望着日光灯,发现黑影渐渐向中央靠近,茫然地想像着数百万只蛾飞向月亮,在中心仰望月亮时,应该就是这种感觉。继续抬头看,恐怕会昏厥过去,于是,他趴在桌上等救护车。 他被抬上担架,送上了救护车,送往医院。救护车上有一只蚊子,在前往医院的途中,急救队员的大叔拍了好几次车厢。当蚊子飞到万太郎面前时,他也试着抓蚊子,但都失败了。同队陪他去医院的人也没抓到蚊子,结果,没有一个人抓到蚊子,救护车上的气氛超诡异。 * 由于是星期六,医院内空空荡荡,由值班医生看诊。他摸了一下,立刻做出了诊断: 「你的阿基里斯腱全断了,你看,这里全空了。」 我先看了右脚的阿基里斯腱,再看向左脚,发现原本紧绷的线条不见了,呈现缓和的曲线。阿基里斯腱的部分凹了下去。 「啊啊——」 万太郎发自内心地感到心灰意冷。 自己再也不能像那样先在场上奔跑,然后想做一个假动作,结果身体失去平衡而失败,只好摇摇晃晃地补一脚,球无力地向前滚动——想到再也无法体会这一幕,不由得悲从中来。最后一次得分是什么时候?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 值班医生为万太郎做了应急处置,他在等候结帐时,想到曾经数度受伤,最后还是站起来的小野伸二实在太了不起了。 万太郎第二天上午八点要搭东京出发的电车,前往山形县的天童温泉泡汤,观看山形山神队的比赛,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去山形县,之前对这次「泡汤疗愈和观战」的采访期待已久。但是,既然阿基里斯腱断了,连走路也有困难,不要说泡汤,根本连泡澡都有问题。 万太郎等待结帐时,在医院空无一人的大厅打电话给编辑部,向他们说明了情况,告知第二天无法前往山形。编辑在电话彼端沉默片刻,随即说了声: 「请、请等一下,我去和主编讨论一下。」 然后挂上了电话。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腋下夹着拐杖练习走路时,手机响了。 「呃……主编说,如果可以的话,是否可以请你把阿基里斯腱断了的事写成一篇文章?不知道可以吗?」 编辑很客气地拜托。 万太郎的心在淌血,感叹着「唉,专业作家真命苦啊」,但还是强颜欢笑,欣然应允: 「没问题,请多见谅。」 如此这般,山形泡汤之行泡了汤,还得把自己的糗事一五一十地昭告大众。 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下次的泡汤行程必须以治愈断裂的阿基里斯腱为目标,真正来一趟「泡汤疗愈」了。 本散文也是即时发生的。 第三回 神宫球场篇 距离上次在五人足球时,不慎造成左脚阿基里斯腱完全断裂已经一个月了。 这段期间,万太郎接受了把各自为政的阿基里斯腱再度缝起的手术,患部用石膏固定,只能靠拐杖生活。在这段拄拐杖的日子中,迎接了《丰臣公主》入围的第一百四十一届直木奖评审日。 评审当天,万太郎神气地穿上了二〇〇八年去英国超级联赛采访时(参照第4章〈万太郎的兵工厂球队观战记〉),在兵工厂球队的礼品店购买的那件四角内裤,那件腰部橡皮圈部分是深红色的兵工厂内裤是他的战斗内裤,他穿着战斗内裤,等待好消息上门。没想到结果惨遭滑铁卢,原本打算参加得奖记者会时,要在白色石膏上绑粉红色蝴蝶结的梦想也被无情地粉碎了。从此之后,万太郎和这条兵工厂内裤之间陷入了冷战,不太愿意再穿上它。 落选翌日,万太郎去医院拆了左脚的石膏。 万太郎的左腿终于有机会接触到睽违了二十天的外界空气,膝盖以下的部分变细了,差不多像美女模特儿押切萌小姐的腿那么细,而且,脚踝的肌肉硬得像钢铁一样,完全无法活动,简直就像被套了一个钢环。 万太郎立刻开始做复健,放松脚踝的肌肉,慢慢伸展阿基里斯腱,但也不由得严重质疑瑞士小说《海蒂》中,坐轮椅多年的克拉拉居然可以突然站起来的举动。万太郎只不过上了两个多星期的石膏,关节就这么萎缩僵硬,腿上的肌肉也萎缩了,当拆下石膏,脚从处置台上踩到地面时,一下子不知道肌肉该怎么用力,更何况是瘫痪多年的克拉拉? 搞不好真相是克拉拉在山上小屋的自己房间内和海蒂互道晚安后,一个人默默地练习深蹲。为了让海蒂高兴,为了之后戏剧化的场景,克拉拉拼命复健。啊,多么勇敢的孩子啊——万太郎想着这些根本对自己没有任何益处的事,再度展开「观战」之旅。 在阿基里斯腱断裂的一个月后,万太郎奔向神宫球场。 虽说用了「奔向」这个字眼,但其实从家门口到球场正门之间,都是计程车在奔驶。 除了去医院,万太郎几乎已经有一个月没出门了。时下经济不景气,如果是上班族,恐怕就会失业了。万太郎心情沮丧地想着这些事,用拐杖小心翼翼地走上球场的阶梯。 万太郎每次去球场时,向来都很喜欢走出昏暗的通道,整个球场映入眼帘的瞬间,心情也自然而然地放晴了。都立雪谷高中和帝京高中正在阳光灿烂的球场上进行守备练习。 万太郎自从小学之后,就不曾看过高中棒球的区域决赛。那一次是跟着父亲,去到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大阪日生球场观看PL学园对近大附中的冠军争夺战。万太郎记得PL学园的游击手出类拔萃,传球到一垒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他还曾经跟父亲说:「这个人是谁啊?他干脆去当投手好了。」直到翌年,那名选手勇夺中央联盟的新人王时,万太郎才知道他叫立浪和义。 夏季高中棒球的东京东区决赛,终于在正午开始了。 从比赛前的守备练习中,万太郎发现帝京球队的传球速度比都立雪谷更快,而且,帝京队球员的身材也比较高大,但还是同时为两校加油,暗自期待能够看到和之前PL对近大附中一样,以一比零的比数相互缠斗的精彩球赛。 目前最令万太郎沉醉的棒球精彩画面,既不是场内全垒打,也不是三振,而是一垒手充分伸展身体,迅速接住从三垒方向传过来的球。不用说,瞩目的焦点当然是踩在一垒上那只脚拉到极限的阿基里斯腱。啊,太耀眼了。岔题一下,万太郎也很迷最近宛如彗星般出现在女子排球界的狩野舞子选手,理由当然很明确,就是他听说狩野选手右脚的阿基里斯腱曾经断过。即使她的阿基里斯腱曾经断裂,仍然可以用后排攻击征服世界,这种故事太激励人心了。 原本期待两队展开势均力敌的决赛比赛,没想到赛况完全一面倒。可能是因为连投,导致体力消耗过度,都立雪谷的投手完全无法压制帝京的打线,结果以二十四比一的成绩,成为创下东京东区决赛中最高得分、最大得分差纪录的比赛。 即使比分悬殊,帝京队的总教练在比赛后接受采访时,频频提到「不能掉以轻心」这句话,令万太郎印象深刻。即使球场上所有的观众从容观的角度认为,眼前这场比赛是「一面倒的比赛」,或是「轻松的比赛」,但是,当事人死也不能认为「很轻松」。「教育」是高中棒球的关键。 虽然这次完全没有「泡汤疗愈」的部分,因为毕竟连在家里泡澡都有难度,所以可说是无可奈何,但万太郎衷心期待下一次能够恢复正常的方式。 没错,这是万太郎的复活预告。 第四回 关西篇 万太郎搭乘从起点梅田车站就已经挤满人的阪神电车,相隔十年,终于再度来到甲子园车站。 车站前那条最热闹街道的风景依然没变,在渐渐增强的阳光下,快步走向球场的观众身影也依然如故。 万太郎克制着激动的心情,快速奔向球场。 断裂的阿基里斯腱缝合手术至今才五十天,即使心情再怎么焦急,脚还是不怎么听从使唤。虽然如今已经不需要带拐杖出门,但万太郎激励着动作慢条斯理的左脚,努力跟上人潮的脚步。 甲子园前人满为患,购买内野席门票的人大排长龙,在比赛前三十分钟,挡球网后方的座位已经卖完了。高中棒球这么热门吗?万太郎既惊讶,又不解,但他自己也是特地从东京远道而来,所以也没资格说别人。 关于夏季高中棒球,万太郎有一段苦涩的回忆。 那是高中一年级的暑假,万太郎和几个同学一起去甲子园观赛。他们约定在阪神梅田车站阶梯下方的剪票口见面,几个同学都到齐后,一位婆婆叫住了万太郎。 「同学,你们要不要买甲子园内野席的门票?」 相信很多人都知道,春夏的甲子园高中棒球和职棒不同,外野席可以免费入场。 高中生原本就没什么钱,怎么可能奢侈的买内野席的门票?万太郎他们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但又矮又瘦的婆婆告诉他们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外野已经坐满了人,等待入场的人在场外大排长龙。 「即使你们现在去了也没办法入场,因为今天是第一天。」 婆婆说完,得意地甩了甩手上的门票。 一个小时后,万太郎他们坐在甲子园的内野席。 每个人都无言地看着观众人数不到两成、空荡荡的外野席。这是甲子园在外野保留幸运区【注:lucky zone,全垒打墙与外野草皮之间的隔网区域,当球员打飞球进去就算是全垒打,一九九一年底取消了该区域。】的最后一届比赛。万太郎对那个婆婆特地前往梅田,向高中生骗取这点小钱的毅力不只是惊讶,而是感到钦佩不已。 相隔十八年,万太郎再度坐在夏季甲子园的内野席上。 当初购票时算准了这天是决赛的日子,只不过因为台风的关系,赛程顺延了两天。因此,这天是四分之一决赛第二天的比赛,但十一点正式比赛之前,内野席几乎已经座无虚席,外野席一整天也都坐满了七、八成。 或许是缘分,这天的第一场比赛,刚好是万太郎之前在神宫球场看的东京东区大赛决赛的帝京和县立岐阜商之间的对战。因为曾经亲眼目睹帝京在区域大赛以惊人的实力获得胜利,所以深信他们可以继续创造好成绩,果然不出所料,帝京顺利挤进了前八强。 看了包括中京大中京和都城商厮杀的第二场比赛,万太郎深刻体会到,他们内野的守备很坚强,以及每一所高中的吹奏乐队和选曲都很老旧,爆风SLUMP乐团至今仍然大受欢迎。两天后,听到在夏季比赛中称霸的中京大中京,突然演奏起《勇者斗恶龙Ⅲ》中,和最后魔王佐玛对战时的乐曲时,万太郎已经完全搞不懂究竟有什么意图了,在万太郎的认知中,那根本是陷入严重瓶颈时的配乐。 两场比赛都是先得分的那一队持续领先,一直战到第九局。因此,比起比赛的内容本身,万太郎反而对其他的事印象更加深刻。比方说,界外球是否可以不还给工作人员,由捡到的人带回家;装在就像以前捞金鱼时用的塑胶袋里的冰块水以前只要一百日圆,现在变成了两百日圆;还有当声援停止时,坐在三垒阿尔卑斯席的女生大叫一声「加油」的声音,随着甲子园的风飘到了一垒,诸如此类,都是和赛事无关的事。 话说回来,万太郎至今为止看棒球比赛,没有一次清楚记得比赛的内容,对他来说,只要能够记住比赛中的某一个镜头就足够了。 这一天,万太郎清楚地记得中京大中京出现在球场时,四号的王牌球员堂林选手背影很大,结实的臀部和大腿让他联想到前巨人队的投手石毛。在决赛中,无法让敌队最后一名选手出局,导致错失了优胜投手的宝座,但仍由他一个人投完整场比赛。 听说他明年将以打者身分进入职棒,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在球场上见到他,到时候一定要为他加油(之后,堂林选手在球员选秀时,被广岛指名为第二名的内野手)。 在甲子园的观战后,万太郎的下一个目的当然就是泡汤疗愈。 由于阪绅虎队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大家往往以为甲子园位在大阪府,但其实是在兵库县西宫市。 说到兵库的温泉,当然没有第二个选择。 没错,就是有马温泉。 万太郎带着正在逐渐恢复的阿基里斯腱,为了实现自草津之后就久违的「泡汤疗愈」,开着租来的车,一路奔向有马温泉。 * 万太郎抵达有马时,暮色已经笼罩了山间狭小的天空。 有马温泉是深得太合秀吉等多位战国武将青睐的知名温泉,也是《日本书纪》和《古事记》中曾经提到的日本三大古汤之一,另外两大温泉分别是爱媛的道后温泉,以及和歌山的白滨温泉。由此可以发现,以前日本的中心是在西日本。 万太郎一到投宿的陶泉御所坊,立刻走去浴池。这是他阿基里斯腱断裂之后第一次来到温泉,不禁兴奋地期待不知道有什么功效。万太郎慢慢走下通往浴池的阶梯时,一位服务生问他:「没问题吧?」 然后又问:「您的脚受伤了吗?」 「对,阿基里斯腱断了。」 万太郎诚实回答。 「什么?今天吗?」 服务生惊讶地叫了起来。 哪个英雄可以在阿基里斯腱断裂当天,不用拐杖,就走向温泉?不,还是说,这里的温泉具有惊异的恢复效果?毕竟有马的温泉素有「金泉」之称。 万太郎更加充满期待地走进浴池,发现温泉水有点像泥巴水,但比泥巴水更红、更明亮,在其他地方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温泉。水质完全不透明,他舔了一下,发现有点咸味,会让人误以为身处海边的温泉街。但是,有马温泉位在山中,似乎是因为泉质含有氯化钠的关系。 万太郎泡进温泉后,立刻开始复健。手术至今不到两个月的患部仍然疼痛,但是,他意外地发现,即使伸展阿基里斯腱也不会疼痛,反而是收缩时才觉得痛。也就是说,当踮脚的时候,阿基里斯腱收缩,周围的肌肉就会努力抬起身体,这个时候,阿基里斯腱就会疼痛。 各位可以试着单脚站立,当有人要求:「现在把脚踮起来」时,是不是可以轻松地踮脚?但是,万太郎做不到。只要稍微用力,就感到疼痛不已,脚跟也无法离地一公分。对他来说,想要靠单脚抬起身体的重量,简直就是做梦。 万太郎泡在「金泉」中默默地复健,做着医院教他的伸展操。感到累了,就在温泉内放松肌肉。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已经过了晚餐的开饭时间,他慌忙回到房间。 可能是因为做伸展操时,大腿以上的部分都露出水面,所以万太郎并没有热得头昏眼花。在温泉里泡了一个小时,也因为长时间泡汤的关系,温泉的效果如实地反映在身体上。因为血液循环太好了,即使回到房间,仍然热得要命。服务生把料理送上来时,万太郎在旁边一个劲地擦汗,实在太丢脸了。 翌日早晨,他也在早餐前泡了汤,认真做了复健。当他泡在温泉中,摸着阿基里斯腱时,发现手术痕迹附近的硬块变软了。万太郎带着有生以来,第一次正确使用温泉的好心情,买了一大堆碳酸仙贝当伴手礼,一脸窃喜地离开了有马。 * 甲子园的翌日,万太郎去看全日本海滩女子排球比赛,要见识一下海滩排球的精灵——浅尾美和。 他贪心地安排了一天看两场比赛的行程也就罢了,但比赛会场实在太远了,从有马一路从高速公路飘过去,也足足花了三个小时。因为比赛会场在大阪南端的岬町,就连在大阪出生、长大的万太郎,也觉得岬町远在天边。 万太郎终于来到比赛会场的潮骚海滩排球场时,忍不住被周围的景象吓到了。竖着写了「活力海滩」、「心动海滩」看板(不愧是大阪)的白色沙滩上,挤满了来海水浴场玩的游客,广阔的海滩上设置了好几个海滩排球场,完全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们玩得真开心啊。万太郎看着这些年轻人,走向面对沙滩的会场,刚好是浅尾美和,西堀健实这对搭档在场上比赛,没想到不到十分钟就被打败了。 当浅尾她们被打败后,观众立刻起身离开了。之后,在寥寥几位观众的守护下进行了决赛。万太郎数了一下看台上的观众,刚好九十人。 虽然万太郎和其他观众都买票进场,但来海水浴场玩的游客,也可以从另一个入口进来观战。观众等了半天,主办单位在比赛后足足花了三十分钟准备颁奖仪式。坐在观众席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选手和主办单位人员都意兴阑珊,所以等得很痛苦,万太郎忍无可忍,中途离席了。 走去停车场时,他确认了脚的状况,发现不知道是否有马的「金泉」效果发威,左脚的确变轻了。万太郎看着活力海滩黄昏的天空,忍不住感叹。 左脚的阿基里斯腱简直就是为了这个企划而断的。 第五回 武藏野篇 万太郎看着恣意绽放的桂花,感受着丰沛的香气,忍不住想: 「如果桂花的花粉也会造成敏感反应,这条路就变成了地狱之路。」 但在这么想的时候,两只脚还是猛踩着脚踏车。 他搭电车在JR吉祥寺车站下车后,走了三分钟,在市营脚踏车租车站用两百日圆租了一辆脚踏车,穿越宁静的住宅区,准备前往武藏野田径场。 「泡温泉,观看运动比赛。」 几个月来,基于这个简单而又充满日本味的企划概念,万太郎走访了各大温泉(其实也才两个而已),充分享受观看比赛的乐趣,至于因为弄断了阿基里斯腱,不得不在家休养这件事就暂且按下不表了。目前最大的烦恼,就是在向他人说明企划的宗旨时,对方的反应几乎清一色都带着批判的意味,觉得「啊哟,还真奢侈啊」,这种感觉,有点类似在昭和年代,听到「『料理天堂』的龙虎先生还真是好命啊,每个星期都可以吃好料」之类的揶揄,但是,万太郎想要大声疾呼: 「龙虎先生也是在工作!」 话说回来,万太郎也忍不住暗忖。 如今大环境不景气,每次都出远门去泡汤、看运动比赛,这种娱乐方式的确不够亲民。既然这样,不如提议在附近来一趟更合理的「泡汤和观战」计划。对了,就来亲身尝试一下旅行业界推出的那句语感很惊人的「廉•近•短」口号吧【注:日本旅行业界用语,原文为「安•近•短」,意指价格便宜、距离近、日程短之意。】——。 于是,万太郎在假日前往武藏野。 从车站骑了大约十五分钟的脚踏车,在武藏野田径场等待万太郎的是JFL(日本足球联盟)所属的横河武藏野FC和千叶预备队的比赛。 由于这里是超级普通的运动场,所以除了主看台以外,只有碗公状的草皮座位绕球场一周。万太郎决定悠闲地躺在草皮上观看比赛。来看JFL赛事的观众并不多,草皮座位区上,有爸爸正追着球跑,小孩子在坡度很陡的草皮坡道上跑上跑下,玩得不亦乐乎。那些小孩子聚集在草皮上玩耍的身影,宛如被放牧的小动物。 万太郎自从高中体育课之后,就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在比赛场地旁看比赛。虽说是JFL,但球速超快,比赛进入高潮后,所有人都挤成一堆,根本没有机会单独运球,球员全力以赴的激烈球赛令万太郎叹为观止,最令他惊讶的莫过于发现横河武藏野FC的教练居然和他年纪相同。 话说回来,以前万太郎当上班族时,有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同事是V联盟排球选手,听说他今年回去母校高中当排球队教练了,也就是说,万太郎也到了和那些「年轻教练」相同的年龄。 这场比赛中,横河武藏野FC发挥了主场优势,在上半场攻下一分后加强防守,最后完封对手,获得比赛的胜利。万太郎飒爽地骑上脚踏车,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经过三鹰车站,继续往南方调布市的方向骑了四十分钟,道路前方突然出现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万太郎抵达了名刹深大寺。 深大寺最出名的就是达摩不倒翁市集和深大寺蔷麦面,虽然万太郎左脚的阿基里斯腱离痊愈还差得远,但骑脚踏车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人站在地上时,几乎不会用到阿基里斯腱,即使用力踩脚踏车的脚踏板,也完全不会有疼痛的感觉,只不过很容易疲劳。因此,为了恢复体力,万太郎走进一家名叫「涌水」的蔷麦面店,吃了一碗香喷喷的蔷麦面。富有咬劲的蔷麦面令人回味无穷,他很想再来一碗,但想到等一下就要去泡温泉,只好拼命克制了这个念头。 深大寺有温泉,是地下一千五百公尺处挖到的近代温泉,虽然地点偏僻,但名叫「缘」的温泉居然有不少人造访。 武藏野的温泉是黑色的。 万太郎泡在好像煮了一大池咖啡般的「黑汤」中,伸展了术后超过四个月的阿基里斯腱。据说职业运动选手在阿基里斯腱断裂后,六个月就可以归队,有些体力好的中学生或高中生,两、三个月后就可以重新参加社团活动。十几岁的小孩正在生长发育,可以同时进行「生长」和「痊愈」这两件事。很遗憾的是,复健医生告诉三十三岁的万太郎,他的恢复速度低于平均值。 「多活动,多走路。」 虽然医生的指示很有道理,但万太郎的工作就是坐在桌子前不动,所以双方无法产生交集,只好在这种时候尽可能多活动一下,于是,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着小雨的露天浴池里认真做着伸展操。万太郎在温泉中放松患部,尝了尝水质,发现武藏野的温泉水和有马一样,都是咸的。入浴后,带着热气的身体喝了咖啡牛奶后畅快无比,再度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脚踏车,前往吉祥寺车站还车——一 要问在武藏野近郊展开的这趟小范围「泡汤和观战」有何感想? 这种方式也很愉快,下次也采取这种方式吧。万太郎正暗自这么打算,没想到下个月将大反弹,要飞去巴塞隆纳。 万太郎终于要去看梦寐以求的西班牙经典赛,要去看巴塞隆纳队和皇家马德里队的较量了。 第六回 巴塞隆纳篇 (本篇文章是在第4章〈万太郎的西班牙经典赛观战记〉之后,刊登于《Sportiva》的「泡汤疗愈篇」的内容。) 抵达巴塞隆纳后,万太郎充分享受了西班牙经典赛的观战乐趣,但是,当然也没忘了连载的基本宗旨。也就是说,去了巴塞隆纳,除了「观战」以外,当然还要兼顾「泡汤」。 于是,万太郎前往从巴塞隆纳市区搭计程车约一个小时的山间小城「卡尔迪斯•蒙布雷(Caldes de Montbui)」。这个山间小城居然有温泉,摄氏七十四度的温泉从罗马时代持续涌出,是欧洲首屈一指的温泉地。 如果日本发现了这种地方,只要短短一年的时间,就会像箱根一样,整条街上都是温泉旅馆,转眼间就变成观光胜地。但是,欧洲的文化不一样,「卡尔迪斯•蒙布雷」充满乡村的味道,只有两、三家饭店附设了温泉,也没什么泡汤的客人,只有偶尔见到爷爷、奶奶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泡汤客,还是当地的老夫妇而已。 走进面向广场的一家富有历史的饭店,万太郎向柜台说要泡汤。这家饭店的大厅放了很多猫头鹰的摆设。不知道是不是老板的兴趣,到处放了小型的猫头鹰玩偶,他粗略算了一下,大约有一千只。他正觉得有点心里发毛,看到柜台旁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巴塞隆纳奥运时,手球选手曾经在此投宿。既然奥运选手曾经在这里住宿,显然这里的温泉效果值得期待。万太郎内心充满期待,付了十九欧元(相当于两千五百日圆)的高额泡汤费,换上了泳裤,穿上浴袍,跟着饭店的大婶沿着富有现代感的走廊前往泡汤区。 「就是这里,只能泡三十分钟喔。」 大婶打开走廊尽头的门,室内是一个差不多像小型游泳池般的浴池。不一会儿,室内的灯亮了,按摩浴池开始吐出气泡。万太郎脱下浴袍,走向浴池。 「呜噢噢呜。」 万太郎把膝盖以下伸进浴池,忍不住叫了起来。 水一点都不热。 他前一刻才在饭店前的广场看到仿似鱼头的纪念雕像哗哗地吐出温泉水,伸手一摸,忍不住惊叫「好烫,好烫」,但此刻泡的汤就像全家人都泡过澡后的洗澡水般,半温不热。 俗话说,英国人会把食材杀两次。 这是揶揄英国菜难吃的一句话,意指英国人在狩猎的时候杀了食材一次,烹饪的时候再杀一次。万太郎在加泰隆尼亚地区不得不重新改写这句话。 西班牙人会把名汤杀两次。 难得的温泉不懂得好好加以利用,即使造了温泉,泡汤的水却这么半温不热。 不,不,并非只有西班牙如此,而是欧洲共同的习惯。万太郎思考着这些问题,揉着自己的阿基里斯腱。术后至今已经五个月,刚拆掉石膏时,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正常走路的左脚已经大幅改善,目前已经是「自认为已经正常走路,但别人仍然觉得有点瘸」的程度。他用手指抓着筋的位置,发现比刚动完手术时细多了,却还是比右脚的粗了一倍。有朝一日,左脚的肿会消退,和右脚一样细吗?照理说,这个问题可以问医院的医生,但又觉得好像会听到攸关一生的重大结果,所以他迟迟不敢开口问。 他舔了舔温温的温泉水,发现并没有味道。这里不像日本,没有在墙壁上贴温泉成分表,也完全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功效,只能傻傻地泡着汤,这时,灯突然暗了,浴池也不再冒泡。三十分钟已经到了。 十九欧元也跟着泡汤了。万太郎的身体根本没有泡热,但也只好换了衣服,垂头丧气地走出饭店,有点搞不清楚此行的目的。十一月已经接近尾声,清澈的蓝天令人心旷神怡。 万太郎这次的巴塞隆纳之行,得到了担任口译的前嶋聪志先生的大力帮助。前嶋先生才二十八岁,二〇〇九年夏天之前,是中村俊辅所属的西班牙人球队旗下小联盟球队的教练。 前嶋先生也是一位美食家,他常常说: 「我们去吃好料!」 他充分运用了在巴塞隆纳生活三年的经验,每天晚上都带万太郎去出色的餐厅用餐。放满整个盘子的橄榄上堆满了厚片生火腿,大蒜炒竹蝗,一大碗马赛鱼汤,桑格利亚水果酒里的水果滋润可口,墨汁西班牙海鲜炖饭的海鲜都新鲜无比。巴塞隆纳是海港,海鲜料理是万太郎的最爱,前嶋先生介绍的每一道菜都令万太郎赞叹不已。 前嶋先生大口吃着咖哩风味烤蜗牛,问万太郎明天要不要去看巴塞隆纳B队的比赛,万太郎毫不犹豫地回答:「要!」他们翌日前往位在诺坎普球场旁的小球场,在西班牙经典赛之前看的这场西班牙丙组联赛的比赛,的确是相当有意义的预习。因为巴塞隆纳B队无论在攻击和防守时的配置,和射门等踢球的方式都和顶级球队一模一样。 万太郎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看着比赛,惊讶地感叹为什么他们的控球技术这么好,静静地涌起对第二天西班牙经典赛的兴奋期待。在看到巴塞隆纳B队获得胜利后,万太郎站了起来。 「走,我们去吃好料!」 前嶋先生立刻吆喝道,万太郎当然也马上回答:「走!」这天晚上,他们再度大啖最棒的西班牙料理。 第七回 札幌篇 二〇〇九年夏天,万太郎为了「泡汤疗愈和观战」这个企划,准备出门采访的前一天,和朋友玩五人足球赛时,阿基里斯腱突然断裂。 原本打算去山形的天童温泉泡汤,但受伤之后,当然不可能带着断裂的阿基里斯腱出门,山形之行也就不了了之。 时光飞逝,转眼之间过了半年。如今,阿基里斯腱恢复情况良好,对万太郎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他已经可以看着在背后渐渐逼近的公车,用力跑向公车站。不过呢,正如医院的医生说的,即使是职业运动选手,肌肉力量也只能恢复到断裂前的八、九成,所以在跑步的时候,总觉得踢地的力量还很不足,他也还不敢全速奔跑。 既然脚伤已经顺利恢复,万太郎打算再度展开一度夭折的山形之行。为了弥补前失,他立刻开始调查新年期间,有没有在山形举办的运动比赛。 没想到天不如人愿,完全没有查到任何比赛。 东北地区一片白雪茫茫,的确很难举办什么比赛,那里也是坚决反对J联盟采取秋冬制的地区,因为即使想要比赛,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恐怕也没办法比赛。而且,大部分职业选手都会在一月好好休养,为下一个运动季养精蓄锐。 万太郎只好含泪放弃山形这个选择,寻找其他地区是否有冬季运动比赛,结果发现在比山形更北的地区,有跳台滑雪的比赛。 万太郎以前从来没有亲眼看过跳台滑雪,也无法想像看到活人从一百四十公尺的高台上跳下来是怎样的景象,更搞不懂跳台滑雪中的「失速」是怎么一回事。他在电视前看跳台滑雪比赛时,发现选手从起跳到空中飞行的动作完全相同,但有时候会突然在很近的距离着地。每次听到观众发出「啊—」的叹息声,万太郎就很想知道,到底在什么状况下会发生「失速」。因为亲临会场观看比赛的播报员在选手起跳后,一直兴奋地报导实况,但在选手失速着地后,说话的声音也顿时低了八度。既然失败的起跳会导致落地点和极限点相差三十公尺,不是应该更早就可以看出来吗?万太郎看着跳台滑雪比赛的官方网站,知道终于有机会找到这个自从长野奥运之后,就困扰他 多年的问题的答案了。 于是,万太郎出发前往「FIS世界杯二〇一〇札幌大赛」观赛。 北海道真的不是普通的冷。 这天,札幌的最高气温是摄氏零下四度,简直冷得不像话。 万太郎在新千岁机场租了车,首先前往札幌市区。 街上完全是一片白雪景象,路盾堆着雪山,路面也冻结了,AM广播中传来中岛美雪的歌声和窗户的风景格外相衬。今天晚上,万太郎将在定山溪温泉住宿一晚,明天将前往大仓山跳台滑雪赛场观看世界杯比赛。他每次在路口左转和右转时,就小心翼翼地驾驶着微微打滑的车子,打算中午的时候,先去吃一碗北海道拉面,也算是入境随俗。 他在一家名叫「堇」的拉面店吃了盐味拉面。拉面的汤上浮着一层油,即使用汤匙装了汤,热气也被油挡住,完全不会冒出面汤的表面。万太郎没有多想,用汤匙喝了一口汤,舌头立刻被烫到了,但是,面还是好吃极了。 接着,他面对着HTB(北海道电视台),在电视台旁的公园拍了照。因为万太郎最喜欢的《星期三怎么样?》这个节目一开始,都是在这个公园取景。在完全变成一片雪地的公园内,万太郎用和节目中相同的角度与构图拍完纪念照后,买了电视台吉祥物叫将人偶,难掩喜悦地直奔温泉。 由于大雪影响了路况,万太郎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来到被称为札幌包厢的定山溪温泉,走进「温暖旅馆古川」。 定山溪温泉的水质很清爽,略带咸味。啊,这是氯化钠温泉。万太郎在多次泡汤后,不知不觉地累积了不少温泉知识,已经稍微懂得区分温泉的泉质。周围一片雪景,当他走进露天浴池时,忍不住感到寒意刺骨。由于脖子以上很冷,就连向来很怕长时间泡汤的万太郎,也在露天浴池泡了很久。回到室内,又来到大浴池的角落,像往常一样默默伸展左脚。因为消耗了不少热量的关系,晚餐格外美味。 * 翌日早晨,走出旅馆,一片蓝天望不到尽头。在蓝天的衬托下,跳台滑雪选手的身影一定很美。万太郎内心充满期待,在摄氏零下的气温中,意气风发地出发前往大仓山的比赛会场。 虽然万太郎在一开始将绫濑遥的〈飞机云〉选定为「泡汤疗愈和观战」的主题曲,却已经好久没有听了,如今听在耳中,发现和这片冬天的晴朗天空相得益彰。这首歌的作曲者是茑谷好位置,他也同时是YUKI的〈Hello goodbye〉、〈JOY〉的作词作曲者,也是Superfly的〈带着爱,献上花束〉的编曲者,这几首曲子都是万太郎的心头偏爱,觉得「编曲很有意思,听起来超舒服」。可见即使换了歌手,他喜欢的曲子还是有一定的规律性。 由于无法直接把车开进位在大仓山山上的跳台滑雪会场,万太郎只能把车子停在山麓圆山动物园的停车场。虽然天气很好,但气温还是很低,所以,他换上了滑雪时穿的长裤和鞋子,搭计程车前往会场。 一下计程车,雄伟的跳台风景就出现在正前方,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比赛从十一点开始,但因为万太郎不习惯在雪地开车,开车速度太慢,所以迟到了。他看着白色跳台和蓝天的美丽对比,急忙走向通往会场的阶梯,看到三个外国人走了下来,和他们擦身而过时,万太郎心想:「喔,世界杯的比赛果然不一样。」没想到又看到一对日本夫妻笑着走了下来,接着,四、五个女生也走了下来。咦?还在比赛,居然毫无紧张感,难道是中场休息?他讶异地继续走上阶梯。 眼前聚集了很多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相机,但镜头并不是对着跳台拍摄,而是对着选手落地后,减速停止的那一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万太郎伸长了脖子,走到人墙前一看,三组萤光黄的滑雪板前端排成了「山」字。 咦? 万太郎带着静静出现的慌张,在混乱的大海上漂浮。这时,看起来像是比赛主办单位的负责人开始致词: 「呃,今天……」 国旗和大会旗也咻噜咻噜地沿着旗杆滑了下来。 事已至此,万太郎终于了解了眼前可怕的事实。 比赛已经结束了—— 万太郎呆然站在那里,仰望着没有选手、没有观众,连工作人员也不见踪影的跳台。电子告示牌上显示选手葛西纪明得到了第三名(之后递补为第二名)。周围的每个人都露出灿烂的表情,似乎证明了万太郎认为「这绝对会是一场精彩比赛」的预测完全正确,从每张脸上都可以看到「看这场比赛太值得了」的满足。 目送着其他观众笑着说:「太有趣了」后离开的身影,万太郎不由得发现,这一年来,虽然有机会去国内各地观看各种比赛,却没有受到运动神的眷顾。他看的每场比赛几乎都是某一队一路领先,最后获胜,几乎没机会遇到逆转获胜或是混战这种可以充分享受运动赛事乐趣的比赛。 但是,运动神毕竟心地善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为万太郎准备了一场出色的比赛,没想到万太郎千里迢迢来到北海道,却让运动神赐给他的机会从指尖溜走了。 事后才听说,因为担心天气变差,所以比赛提前一小时进行。万太郎仰望着大仓山上万里无云的天空,知道即使再怎么悔恨也无济于事,只能踩在不断发出叽叽声响的雪地上,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大仓山。 之后,万太郎在去机场的途中,去二条市场买了毛蟹,又吃了北海道知名的汤咖哩作为晚午餐。泡了温泉,又买了毛蟹当伴手礼——万太郎完全变成了观光客,带着失意的心情搭上了回程的班机。 万太郎持续一年的「汤泡疗愈和观战」之旅终于要落幕了。 从头到尾都是状况连连。 准备出门旅行之际,阿基里斯腱竟然断了,只好窝在家里不出门。好不容易可以外出活动了,却又搞错时间,错过了比赛。 反正我就是这种程度的货色啦。万太郎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同时也必须向各位报告,这一年来去各地泡了温泉,又经常练习帮他治疗阿基里斯腱的医生传授的腰痛体操,提升了治疗意识,所以,腰和肩膀的状况比一年前大有改善。 自从阿基里斯腱断裂后,他就没再玩过五人足球。今天,万太郎也在家里泡了澡,勤快地按摩患部,积极练习伸展动作,希望春天造访时,可以再度上场比赛。 「泡汤疗愈和观战,偶尔也要亲自上场实战。」 这成为万太郎今后努力的目标。 本月的渡边笃史 1 笃史是何方神圣? 星期天早上有一个知名的节目,节目开始的第一句话就是—— 「早安您好,我是渡边笃史。」 这个节目的名称叫做《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那是朝日电视台从平成元年(一九八九年)开始播放的节目,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长寿节目。 如节目的名称所示,这个节目主要由渡边笃史造访观众的住家,介绍各个家庭的生活,鉴赏独特的建筑设计。 多年来,我是这个节目的忠实观众。每周必看,已经持续五、六年的时间了。如果要我带一个电视节目去无人岛上,我会毫不犹豫地挑选这个节目。不,一个节目的话可能要犹豫一下,如果可以带三个节目,这个节目绝对是其中之一。 《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的最大魅力,就在于具备了按部就班的美妙。 每周的节目形态固定不变。首先,笃史在玄关按门铃,屋主开门之后,向他们打招呼:「早安您好,我是渡边笃史」,然后开始了解房子的格局、材质,介绍玄关的情况,走进客厅后,就是固定的「笃史鉴定椅子时间」。笃史坐在那家人严格挑选的椅子或沙发上,露出好像泡温泉时的恍惚表情。他打量房间整体后发表的评论成为前半部分的高潮。 在节目的后半部分,笃史去参观卧室和儿童房。有的年轻夫妻很大方地介绍夫妻各自的卧室,也有的儿童房特别豪华气派,有些没有小孩子的夫妻把房间布置得充满趣味,总之,可以透过房间的布置了解每个家庭的基础。 如果是两代同堂,爷爷、奶奶就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们的房间往往和之前年轻人房间的装潢迥然不同,可能在脚下装设了时尚的间接照明,或是房间内摆设了博多人偶,打造出温暖的空间。 节目最后,笃史都用一句「各位觉得**家如何?」作为结尾。宣告由笃史难得一见的评论能力,和别具匠心的住宅之美编织出三十分钟的扎实节目暂时落幕,要下周才能和观众见面。 想要在不久的将来建造房子的人绝对要看这个节目,未来想要打造自己的家的人也不可不看,还可以学到「最近的洗手台流行装两个水龙头的双槽式」之类的小知识。很希望可以继续带着对笃史深深的敬爱,继续热情守护《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这个出色的节目。 2 至高无上的和谐 俗话说,人会受环境的影响,环境也会到人的影响,人和房子之间的关系不也完全符合这句话吗? 深受好评的《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持续播出,这个节目的另一大魅力,在于主持人能够把人和房子这两个介绍对象之间,保持绝佳的平衡。 如果一味介绍房子,节目会变得太专业,将不精通建筑物的观众拒之门外。相反地,如果一味介绍人,又会让人感到窒息,缺乏时尚性。虽然节目名为「建筑探访」,但绝对不是专门建筑的节目。从节目的官网上,募集的是愿意上节目的「家庭」,而不是房子,就可以了解这一点。 人和房子就像是车子的两个轮子,只有两者妥善地保持平衡,车子才能够稳稳地行驶。笃史在两个轮子之间扮演了协调的角色,时而成为润滑剂,让寡言的男主人愿意开口介绍:时而变成引擎刹车,控制女主人的滔滔不绝;时而突如其来地换档,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说几句大胆的笑话,也会在遇到喜爱的猫狗或小孩子时,小小地脱序演出。 笃史在人和房子之间自由自在地挥动着指挥棒。其实,他在建筑和装潢方面的知识极其渊博,一眼就可以分辨地板和墙壁的建材,看到设计师设计的椅子时,不仅可以说出设计师的名字,还会脱口说出设计系列的名字。但是,笃史平时绝对不会炫耀这方面的博学,总是频频点头听着屋主的解说,遇到有共鸣的部分,会把手指放在下巴上说:「真是太荣幸了」,或是摇着头赞叹:「太厉害了。」 俗话说,看一个人的书架,就可以了解他的想法。同样地,看房子也可以了解那家人的生活方式,房子往往会忠实地反映家庭的内在。从朴实的外表难以想像男主人的房间多么热衷于个人兴趣,厨房充分展现了女主人对效率的强烈追求,就连过度追求时尚,感觉住起来不太舒服的房子,也代表了主人的「不切实际」和「不踏实」。 笃史专心听着屋主家人的谈话,家人的谈话可以传达家庭的面貌。我听笃史说话,笃史说的话可以同时感受到人、房子和笃史之间的美妙关系。这个节目之所以出色,正是具备了这种一口尝到三倍鲜的魅力。 3 揭露的真相 《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从平成元年开始播出,至今已经有二十个年头,最近,节目中又新增加了「建筑探访二十年相册」的单元。 这个单元在广告过后就开始播放,我发现在值得纪念的第一次播出时,笃史千篇一律的夹克装扮也变成了POLO衫加背包的造型,采用了「都会探险」的打扮,让我这个忠实观众再度认识到这个节目中所包含的「探访」意味。 在当今的资讯化时代,笃史造访家庭中的成员,也可能用部落格等方式记录当时录影的情况。日前,我有机会看到一个这样的部落格,忍不住发出惊叹。 部落格中记录了随着那句「早安您好,我是渡边笃史」的开场白,笃史在「本周家宅」的玄关和屋主一家人打招呼——这竟然真的是双方第一次见面。 这个事实太令人震惊了。 也就是说,笃史事先并没有和对方对稿,而是直接飘然登门造访。从和屋主家人第一次见面,相互打招呼开始,到节目的最后,都是直接拍摄。笃史针对家庭内部装潢、摆设的精彩而富有内涵的评论,也都是在第一眼看到后立刻说出的感想。 我不由得感到惊叹。 没想到那些如珠妙语、口若悬河而又意味深长的评论,竟然都是即时反应的产物。如果笃史是平安时代的贵族,一定是赫赫有名的诗人。 而且,我还意外发现笃史在上午录影结束后,打算在下午去打他热爱的网球。没想到篇史的网球技术不输给职业选手。 得知这些内幕的瞬间,我的内心深处渐渐涌现一个「梦想」。我要建造一栋别具匠心的房子,邀请笃史上门采访。这个梦想恐怕遥不可及,不如换一个梦想? 和笃史双打。 以前,我曾经在附近的商店街看到《秋刀鱼玉绪的特别梦想》这个节目在街头采访,暗自期待下次可以再遇到他们,为我实现梦想。 虽然……我不会打网球。 第2章 《小公主》 那是一九八五年,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当时,每逢周日晚上七点半的「世界名着剧场」时间,都会播出一些小女生喜爱的卡通影片。因为家中有妹妹,所以我每周都会看这个节目。那个年纪的男生都会对少女漫画、少女卡通嗤之以鼻,但我看这个节目有两个原因。第一,那部卡通很好看;第二,我之前曾经看过原著。 「世界名着剧场」每隔一年会换一部内容。松田圣子和神田正辉走上红毯的一九八五年,正在播出《小公主莎拉》,是根据白涅德夫人在一八八八年写的《小公主》这部原著改编的。故事的开始,名叫莎拉的小女孩被送去伦敦一所由明贞校长经营的寄宿学校。 莎拉的父亲家财万贯,她在入学时就得到了特殊的礼遇。她被安排住进宽敞的单人房,也有专属的女佣。她总是穿着高级大衣,出门有马车接送。莎拉精通法文,数学很好,也很懂得和小孩子相处之道,各方面都很出色。但她和那种「千金大小姐」不太一样,平时绝对不会摆阔,对学妹很亲切,当学姐欺侮人时,她总是挺身毅然面对。莎拉就是这么有骨气的少女。 莎拉成为学校的最佳代言人,所以,明贞校长整天把莎拉捧在手心,对她赞不绝口。只不过明贞校长并不是真心喜欢莎拉,原因在于莎拉比她聪明,只是明贞校长到最后都没有发现这个原因。 意外发生在莎拉十一岁的生日派对上,她得知了父亲破产,而且暴毙的消息。母亲早逝的莎拉,顿时变得一贫如洗。 故事的后续发展好像在坐云霄飞车。在莎拉得知父亲死讯后的短短数小时,明贞校长把莎拉叫到她面前,告诉她以后必须在学校当女佣。这种行为太可恶了,读者立刻开始讨厌明贞校长。 莎拉苦难的日子开始了。她被其他女佣排挤,被明贞校长殴打,只穿了一件破衣服工作。但是,莎拉并没有屈服,即使再怎么落魄,她总是想像自己是「公主」,仍然保持高雅的气质。莎拉,你太勇敢了。莎拉,加油! 故事的结局出现了大逆转。莎拉原来继承了庞大的财产,她又在一夜之间,成为比以前更有钱的「小公主」。 最后一幕实在太精彩了。莎拉虽然心地善良,但有时候也很有攻击性,她不是那种别人打她右脸,就会伸出左脸的女孩。她有仇必报,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因此她对明贞校长展开了反击。当明贞校长翻脸像翻书一样,再度对她露出谄媚的态度时,她毫不留情地痛斥了明贞校长,也和校长划清界线。读者看到这里,都会忍不住大呼过瘾。 莎拉,干得好!明贞校长,活该!每个读者都会拍手叫好。 我爱死了这个痛快的结局。可以说,我是因为想看这个结局,才耐着性子,陪着我妹妹看了一整年《小公主莎拉》。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最后一集是怎么一回事?卡通版的莎拉居然和明贞老师握手言和了。圣德太子传来的佛教思想「以和为贵」突然在这里发威,莎拉和明贞老师握着手,相视而笑。 我目瞪口呆。 我无法原谅,从内心深处蔑视大人基于教育目的,随便改变故事情节。莎拉在原著中的行为绝对不是复仇这种卑劣的行为,而是当人的尊严遭到践踏时,少女也会为自己而战,这样为什么不行! 我的恨渗入了骨髓,至今早就过了二十年,我仍然耿耿于怀,恨意难消,非要写下来一泄心头之恨。这次,我再次拿起了《小公主》,这是我在小学之后再次重读。我设法找到了当时看的那个版本,一看封面,惊讶地发现译者竟然是川端康成。当我再度确认原著的趣味后,强烈地下定决心。 我要把这份恨意带进棺材。 十一个十一月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新年。 我准备使用新的月历时,突然决定在栏外记录自己看的书。 之后,我每看完一本书,就会把书名写在月历上,直到今天。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这个奇妙的习惯也持续了超过十年。 而且,我还习惯把用完的月历保留下来。我把九七年之后的月历都放在地上,发现每本月历的设计都大同小异,深深觉得江山易改,一个人的喜好真的不容易改变,但这不是今天要谈的重点。我把所有的月历都翻到十一月,眼前有十一份十一月的记录。这十年来,我在十一月到底都看了哪些书?我决定来研究一下这件事。 1 ——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身分•大学三年级 看的书:《络新妇之理》(京极夏彦)、《柬埔寨战记》(冨山泰)、《万世师表》(James Hilton)、《细雪 下》(谷崎润一郎)、《柬埔寨的奇迹》(田中恭子)、《罗马人物语III》(盐野七生)、《IRAHAI》(佐藤哲也)、《书探的法则》(约翰•邓宁)——总计八本。 大学时,我参加了研究东南亚、东南亚政治的研究小组,所以其中也包括了研究课题要看的书。看了《细雪》之后,发现三女雪子的口头禅「哼」和我一样,都是介于「哼」和「嗯」之间,难以用平假名来表现,觉得有点受到打击,没来由地觉得作者很了不起。我差不多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写小说。 2 ——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身分•大学四年级 看的书:《死亡和发现 上下》(隆庆一郎)、《惨败》(金子达仁)——总计三本。 那一年,日本足球队第一次参加世界杯比赛,被打得溃不成军。前一年十一月十六日那天,我特地写下了「贺!日本参加世界杯比赛」(冈野在马来西亚的新山的加时赛中踢进第一球的日子)。一年后,我看了分析日本队在世界杯足球赛败因的《惨败》,让我了解到世事难料这件事。 3 ——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 身分•大学五年级 看的书:《外套•鼻》(尼古莱•果戈理)、《豺狼末日》(Frederick Forsyth)——总计两本。 毫无理由的延毕。在七日那一天写了「婚礼」两个字。到底是谁的婚礼?如果是我自己的,就太有意思了。下半个月,在日期旁写了「2」、「3」、「1」这些类似暗号的数字,似乎是记录当时写的小说页数。当时每天都无所事事,「1」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想回到二十世纪,好好甩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4 ——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 身分•出社会第一年 看的书:无 5 ——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身分•出社会第二年 看的书:《白狗的最后华尔滋》(泰瑞•凯) 我整天忙着在乡下做会计工作,也得知因为书店店员的手写广告——这个故事,看了这本书。我在上班族的时代真的很少看书,正确地说,是累得没力气看书。 6 —— 二〇〇二年十一月 身分•自由业第一年 看的书:《三国志 第二卷》(吉川英治)、《关原 上中下》(司马辽太郎)——总计四本。 辞职已经四个月。我在工商大楼当管理员,同时专心写作。那时候不知道该看什么书,所以重读了中学和高中时觉得好看的书。原以为自己整天都埋头写作,没想到居然用外汇存款赚到的汇差去北海道旅行,真搞不懂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7 ——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 身分•自由业第二年 看的书:《宫崎勤事件》(一桥文哉)、《虚数》(Stanislaw Lem)、《尸鬼 上下》(小野不由美)、《涂佛之宴 备宴》、《涂佛之宴 撤宴》(京极夏彦)——总计六本。 我发现月历上写着「百货公司后方急救训练」这种奇妙的行程,也许是工商大楼管理员的业务之一吧。 8 ——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 身分•自由业第三年 看的书:《项羽和刘邦 中下》(司马辽太郎)、《柠檬》(梶井基次郎)、《漂流物》(车谷长吉)——总计四本。 都是重读。和前一年一样,月历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9 ——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身分•进入文坛前的新人 看的书:《黄金旅风》(饭嶋和一)、《净土》、《告白》(町田康)、《超人计划》、《欢迎来到NHK!》(泷本龙彦)——总计五本。 《鸭川荷尔摩》获得十一月一日公布的Boiled Egg新人奖,我在住家附近的咖啡店和该奖的评审灌本龙彦先生见面,他实在太有趣了,我立刻去找了他的书来看。前一天听到的话以文字的方式出现在书上的经验很新鲜,我在咖啡店带着紧张的心情,听灌本先生聊写作的问题整整三个小时,最后他的结语竟然是:「其实你不必理会我说的话,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让我差一点跌倒。 10 ——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 身分•踏入文坛第一年 看的书:无 和我踏入社会第一年一样,完全没时间看书。我最怕在接受采访时别人问我: 「你最近看的书中,觉得哪一本书值得推荐?」 11 ——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 身分•踏进文坛第二年 看的书:《寺田寅彦随笔集 第一卷》、《各位,再见》(久保寺健彦)——总共两本。 虽然我很想看书,但真的没时间看。 看着放在地上十一个年头的月历,发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在大学生和自由业期间的阅读量维持在高水准(以本人为基准),而在工作期间,几乎没有时间看书。我是因为喜欢看书而努力成为作家,没想到现实真是太讽刺了。 今年也要努力看书。 不能再因为发现去年十二月的月历上写着「和绫濑遥对谈」而一个人窃笑了。今年十一月,要看时下热门的《暴风雨》(池上永一)和《凉宫春日的忧郁》(谷川流)、《清秀佳人》(蒙哥马利)。不光是这几本而已,还要看更多更多,至于阅读的成果,恕不开放发问。 各位,秋天是读书天! 我内心的「丰臣秀吉」 我从小就是秀吉迷,而且迷得不得了。 我在大阪城护城河旁的小学读了六年,每天仰望着雄伟的大阪城,成为对秀吉的这份感情的起点,看了描写丰臣秀吉成功故事的传记漫画后,更坚定了这份情感。 假日时,跟着父亲骑脚踏车,绕遍大阪城内的每个角落,更让这份情感渗入了身体深处。 众所周知,秀吉出生于尾张名古屋,只有在晚年的十五年左右住在大阪,但是,这段不算长的统治期间的记忆,对大阪日后的发展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因为他把根据地设在大阪,所以才会爆发「大坂之阵」【注:德川家康消灭丰臣秀吉的战役。】,丰臣家才会灭亡,成为幕府直辖的领地,在江户时期诞生了成为商人天下的「浪花」这个城市。 在日本国内,似乎并没有第二个大城市因为和某一个统治者的短暂统治,就对城市的性格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大阪人至今仍然很喜欢秀吉,不拘泥于他晚年时期荒唐愚昧的部分,而是喜欢那个深受民众爱戴,做事的格局都很大,个性开朗的秀吉,但这种喜欢并不是基于对统治者的崇拜和尊敬,而是充满亲切感,就像对朋友一样,可以和他勾肩搭背。反正他就像是邻家的大叔。 当我打算写一本以大阪为舞台的小说时,立刻想到要把秀吉和大阪城写进去。最后完成了拙着《丰臣公主》,虽然是以现代为舞台的小说。但故事的重点在于丰臣时代至今为止,整整持续了四百年的秘密,以及大阪人如何保护这个秘密。 来自东京的公务员松平想要揭开这个秘密,大阪方面的真田是和他较劲的对手。 书中所有的人物都使用了和德川、丰臣相关的人,以及大坂之阵时,丰臣方面的各位武将的姓氏。到了最后阶段,丰臣方面有一点知名度的人物姓氏都用光了,让我不得不正视擅长培养手下武将的家康,和自己死了之后,找不到可靠的武将当继承人的秀吉之间的差异(大阪在四百年前输得一败涂地,这次又会如何迎战?欲知结果,请去书店翻阅)。 这部作品充满了我对小学的回忆。在小学的校舍改建,从操场下挖出秀吉当年建造的石头围墙时,我才知道目前的大阪城不是丰臣时代建造,而是德川时代所建的。 校舍的楼梯口,有一个通往地下的阶梯,但校方禁止学生进入,学生都称之为「秀赖的逃生路」,当然是说在大坂之阵时,丰臣秀赖逃走时走了这条路。我把这些对于大阪城的回忆都融入了故事中,虽然这部小说乍看之下很荒唐,但认真想起来,就会发现并非说笑而已。 同时,我也试着把大阪市内至今仍然保留的明治末期,至大正、昭和初期建造的近代建筑也一起写进小说,我猜想参与日本银行总行、JR东京车站的红砖车站大楼、大阪的中央公会堂等建筑物建造工作的建筑家辰野金吾先生,搞不好也参与了这个秘密。不久之前,看到一则有关东京车站的新闻报导时,忍不住吓了一大跳。 目前,东京车站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复原工程,要恢复辰野在大正时代设计的面貌,JR东日本公开了之前被天花板遮住的拱顶上的浮雕,没想到在浮雕图案中,竟然发现了秀吉的头盔。 为什么秀吉会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车站内来来往往的东京人?小说中想像的情节竟然变成了现实,我似乎不能置身事外。听说复原工程完工后,当初建造的圆形拱顶将重现在世人面前,每个人都可以瞻仰秀吉的头盔了。 我万分期待这一天的来临。 毕竟,我爱死秀吉了啊。 关于《花神》 我老家走去浴室的走廊上,有一个书架,上面堆着我父亲在上班途中看的书,我读中学的时候,开始从里面抽出司马辽太郎的书来看。第一本应该是《宛如飞翔》,那一年,NHK刚好把他的作品拍成大河剧。 司马的作品中,有名的几乎都出现在走廊的书架上。《龙马行》、《坂上之云》、《项羽和刘邦》、《关原》、《城塞》、《国盗物语》、《新史太合记》,最后终于进展到《花神》了。那时候,我接触司马的作品差不多有三年,已经升上高中二年级了。 为什么这么晚才看《花神》?是因为书名不起眼,精装版封面的设计看起来很沉重,以及我没有听过主角大村益次郎是哪号人物。所以这本书背负了三大负面因素,但其实在司马的作品中,这本书最有趣。我考上大学,离家搬去京都时,在家中所有的书中,只带走这本《花神》。 历史小说的优点,在于可以清楚地浮现出「喜欢的场景」。 比方说,秀吉的故事中,我最喜欢小牧•长久手战后不久,遇到家康的那一幕;信长的故事中,第一次见到斋藤道三时,他好像歌舞伎中迅速变装般变身,让道三大感惊讶的场景最棒。在大坂夏之阵中,真田幸村最后的突袭更是妙不可言。 从这个角度来看,《花神》中「喜欢的场景」异常的多,都是司马辽太郎运用精湛的文笔,让主人翁绽放出光芒。 司马辽太郎笔下的主人翁都很狡猾。 司马作品中的主人翁在最初出场时,几乎都有某些缺陷。龙马脏兮兮的,刘邦很无精打采,他甚至刻意强调笔下这些人物的缺点,让读者感到安心,可以平起平坐地认识这些历史人物。但其实这时候,司马辽太郎已经钻进了读者的心里,他已经赢了。随著作品内的时间流逝,那些落魄男渐渐绽放光芒。由于读者在作品的前半部分见识了他们的落魄,所以,他们不是从零变成正,而是从负变成正,变化幅度更大,这种飞跃性的改变令读者格外畅快。 于是,当看完整个故事掩卷之际,就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主人翁,感到极大的失落,甚至突发奇想,觉得如果龙马没有死,西乡、大久保,当然还有大村益次郎或许都能够在明治的时代有更大的活跃空间,这个国家或许会向更好的方向发展。司马辽太郎作品的主人翁似乎都英年早逝,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结局,但每次都会陷入相同的感伤,搞不好只是被司马辽太郎「玩弄了感情」。同为小说家,他在我眼中(当然,我要抬头仰望他)是一个坏男人。 《花神》这本书,我不知道重复看了几次,尤其后半部分,看了绝不下五十次,我最喜欢的一幕,就是第二次长州征讨中,幕府军逼近长州藩的四境时,大村益次郎终于跳上历史舞台的那一刻,也就是他担任长州军最高司令官,发挥军事长才的段落。 在此之前其貌不扬的大村益次郎沉默寡言,我行我素,冷若冰霜,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优点,却在那一刻突然绽放光芒。他在作品前半部分的潦倒,在司马的作品中也堪称首屈一指,因此这种飞跃性的变化令人眼睛为之二见。 司马作品的可怕之处,在于不仅让读者爱上了主人翁,甚至明知道是小说,仍然会误以为故事中所发生的事都是事实。司马的作品有时候也会因为这一点受到批评,但这是因为司马写得太好,才会招致这样的批评。正因为能够将历史事实和主人翁的故事结合得天衣无缝,才会有人担心司马的作品会产生极大的影响力,误导读者对历史的认知,对此表示担忧。 贯穿京都木屋町的高濑川上,有一座「三条小桥」,桥旁竖了一根不起眼的石柱。大学时代,我曾经多次经过那根石柱,花了四年的时间,才知道那是大村益次郎的遇难之碑。这么不起眼的男人能够在司马的作品中绽放出如此的光芒,而且成为所有司马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遥想当年,我曾经呆然站在高濑川旁思考这个问题。 司马辽太郎实在太可怕了。 挑战漫无止境的芋粥 我知道有这个企划。看完新潮文库出版的任何一位作家的所有著作,而且只看那位作家的书。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阅读这件事有起有伏,也有所谓的阅读节奏,就好像吃完甜食想吃咸的,阅读就是要穿插不同口味的作品,才能享受阅读乐趣。整天都吃相同的东西会吃坏肚子,而且还会腻。就连喜欢看绘本的小孩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我怀疑这根本是所谓的「芋粥」计划。 芥川龙之介写了一本知名的短篇作品《芋粥》。作品描写一个很爱吃芋粥【注:用山药切成薄片后煮成的甜品。】的人,不小心在贵族面前说出了这件事,贵族请他敞开肚子尽情地吃,因此剥夺了他对独一无二的幸福——芋粥的憧憬。我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经验。大学时代,我第一次被赋予在别人的婚礼上唱歌的重任,我和二重唱的另一个同学拿着电子琴,在深夜去学校,在一间空无一人的教室内,发疯似地练习Sing Like Talking的〈Spirit of Love〉。我在武丰和佐野量子婚礼的电视实况转播中听到这首歌(现场演奏)后,立刻喜欢上了这首曲子,但每晚都听,每晚都唱,在婚礼结束后,连我自己都搞不清那首歌到底好在哪里,完全是「芋粥」悲剧的翻版。 为了挑战这个企划,我站在书店放了一整排文库版书籍的书架前,专门挑选井上靖的作品。 我喜欢井上靖。如果要我列举三本喜欢的历史小说,描写利休之死的《本觉坊遗文》绝对可以占一席之地,但这本书不是新潮文库出版的,所以这次的阅读书籍中并不包括这一本。总共有十六本井上靖的作品,好多喔,几乎是我一个季节的阅读量,但想到要在一个月把这十六本书看完,还没开始看,就觉得已经很有「芋粥」的味道了。看完这些书后,我是否还能维持对井上靖的喜爱? 我下定决心,从堆在书桌上的那叠书中拿出一本《额田女王》。这是我在国三时看的第一本井上靖的作品,翻了几页之后,觉得内容有点难度,忍不住佩服当年还是中学生的自己,居然看得懂这种书。 井上靖的文章有一种奇妙的习性。该怎么说呢,好像是跳级走上楼梯的感觉。照理说,应该详细描写和说明的地方,他一下子跳过去,但即使有这样的跳跃,也不会让读者感到任何不足,还是能够来到目的地。难道这就是所谓「朴实却无遗漏」吗? 还是当了将近十五年的报社记者,拜多年的文字精简训练所练就的功力? 井上靖的作品中最大的特征,就是主人翁和支配他们的人(这本书中是天智、天武两大天皇)之间的距离感,彼此好像隔得很远。女主角和她的情人之间说话都绕圈子绕了半天,在整个故事中,说话本身就好像是一件特殊的事。所以,书中的人物都好像站在远方的雾霭中,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原本以为只有这一部作品采用这种方式,后来发现几乎所有的历史著作都大同小异。于是我发现,这种独特的距离感,也让人对井上靖产生了「清纯」、「高洁」和「悠久」的印象。井上靖的历史作品中,出现的人物总是背对着读者,和司马辽太郎笔下那些一脸亲切,一有机会就靠过来的历史人物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看完古代作品后,立刻换了口味,改读以现代为舞台的《猎枪•斗牛》。井上靖在四十三岁时,以这篇〈斗牛〉获得芥川奖。小说中描写了战后不久,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的上班族,如今的作家绝对写不出这种小说,不,应该说根本无从写起。令 人惊讶的是,这部得奖作品和目前世人对井上靖的印象有很大的落差。这代表他在获得芥川奖之后,再度连跳几级,开拓了新的世界。能够名垂后世的人,当然有其之所以伟大的理由。 之后,我耐着性子看了《后白河院》、《风涛》和《年少时光•青春放浪》。翻书页变成一件痛苦的事。比方说,我对后白河法皇没什么兴趣,世人对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四个书中人物慢条斯理地谈论着站在雾霭中的后白河院。这种感觉,就像明明对别人的车子、高尔夫没有兴趣,对方却一直说个不停,在看的时候忍不住不时想要很没礼貌地说:「这些关我屁事啊。」《风涛》说的是高丽的皇帝为与怱必烈率领的蒙元之间交恶而深陷苦恼的故事,这本书也是用淡淡的方式,叙述了这段故事。 完全没有主动靠近读者的这种叙述方式,让我发现自己就像在家里和另一半吵架的夫妻一样,板着一张脸在看书。当我看到散文集《年少时光•青春放浪》时,终于投降了。我忍不住求饶,饶了我吧,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无趣的散文。因为作者根本没有「写得有趣一点」的意图,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作者如实地介绍了他离开父母,在伊豆汤岛成长的「年少时光」。即使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如果有人滔滔不绝地讲那个亲戚的事,也会很受不了,更何况连续好几个小时看着和我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井上靖住在汤岛的亲戚的事,只有「痛苦」这两个字可以形容。最可怕的是当我看到作者提到,他根据这段内容写了《翌桧物语》和《雪虫》,我开始惧怕日后看这两部作品。 当我心情沮丧到极点时,《冰壁》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手。故事背景是在昭和三十年代,叙述一个在雪山亲眼目睹朋友坠落山谷的男人的故事。因为是五十多年前的作品,所以到处散发出陈旧的味道。尤其是主人翁在公司和上司之间的对话,更突显出和现代的不同。主人翁用「胆汁质」这三个字来形容他的上司,我查了字典,发现这个字来自古希腊,意指「脾气暴躁的人」。我深刻体会到,随着时代的变化,语言也会渐渐消失。这部作品的戏剧架构很明确,阅读的过程很愉快,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这种充满紧张的娱乐作品,恐怕也会是最后一本。 接下来再度进攻历史作品,我拿起了《风林火山》,然后意外地发现,这是新潮文库中唯一的战国故事。书如其名,是从山本勘助的角度看武田家的故事。这部作品中,主人翁勘助和他的上级信玄之间的沟通也严重不足。在充满紧张感的同时,不由得担心他们之间的交谈这么少,能够治理国家吗?以前真的曾经有寡言的政治领导者吗?那是生活在聒噪时代的我难以想像的世界。 接着,我带着不安的心情,打开了《翌桧物语》。我战战兢兢地一页一页翻下去,没想到居然很有趣。虽然故事的架构和散文的内容几乎相同,但因为采取了小说的方式,所以富有节奏地介绍了主人翁经过汤岛的少年时代,之后上了中学、高中和大学,然后在大阪当报社记者的过程。井上靖在散文中提到,虽然他在京都读大学,之后在大阪生活超过十年,却对关西没有任何眷恋。从他作品中对大阪的描写,也可以明确感受到这一点,完全感受不到大阪这个城市的气息。生在大阪,也在大阪长大的我对此难免觉得有点难过。 接着,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开始阅读《天平之甍》。我当上班族的那两年期间,完成了唯一一本小说,就是以奈良时代为背景的故事,但我对奈良时代的气氛一无所知,所以把这本书当作是教材,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本《天平之甍》和利休的弟子本觉坊回忆和休之死的《本觉坊遗文》,是我在参加本企划时,选择井上靖的最大理由。这本书中描述了以遗唐使的身分入唐的僧侣,各自摸索未来之路的故事,为了有朝一日带回日本,独自在中国抄了数十年经文的男人,和那些经书的下落令人难以忘怀。 这部作品和我之后接着看的《敦煌》、《苍狼》和《楼兰》,都强烈地表达了井上靖的历史观——「有某种巨大的力量飞过人类的头顶」。这或许可以说是一种达观,这种力量可能是大海,可能是沙漠,可能是洪水,也可能是大国——人生被巨大的力量玩弄,但小人物只能默默目送巨大的洪流从头顶上经过,井上靖仔细地、几乎病态地详细刻划了这些小人物。在这个问题上,和刻划人凭自己的意志开拓历史的司马辽太郎完全相反。《天平之甍》中,还存在着把监真送去日本的使命感:《苍狼》则描写了在时代的潮流下,凭着本能发动侵略的蒙古帝国太祖铁木真;《敦煌》则是写下赵行德来到西域,在时代的潮流中随波逐流的故事。在井上靖的作品中,没有人能够战胜这股大潮流。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虚无的感觉?来自他曾经出征前往中国,在完全不了解战况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在战场上奔波的经验吗?我相信和我同一个世代,以及比我年轻的小说家,都不可能有这种感觉。 我充满好奇地拿起了短篇集《楼兰》,之前我在《yom yom》这本文艺杂志上,写了「悟净出发」和「赵云西航」这两个中国历史故事。虽然打算再写几个故事,最后集成一册出版,但我没有自信全书都写中国的历史故事,所以有想过是否可以穿插日本的历史故事,唯一的担心,就是读者在看整本书时,同时有中国和日本的历史故事是否会有不协调的感觉。 《楼兰》刚好是很好的参考。《楼兰》的前半部分是以中国西域的故事为中心,却突然出现明智光秀的故事,还有明治时代的磐梯山喷火的故事。由于这本书的时代和地点都混成一团,拿起这本书时,我有点坏心眼地想,这本书绝对可以成为最佳的判断材料。 结论是,我决定自己的书完全都写中国的历史。 终于接近尾声,我挑战了《雪虫》、《夏草冬涛 上下》、《北海 上下》这几本厚实的「洪作三部曲」。「雪虫」是指伊豆汤岛生息的一种白色尾巴的飞虫,没错,在这本小说中,也是慢节奏地描违了成为井上靖分身的洪作在少年时代的日子。 继散文、《翌桧物语》之后,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写汤岛的故事了。为什么一直重复写相同的故事呢?就连主人翁周围的人物配置也如出一辙。答案很简单,因为作者太喜欢了。他深深地爱上了在汤岛的这段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婆,共同生活在白壁土造房子的生活。不幸的是,我觉得这段汤岛的生活无趣透顶。在接着看《夏草冬涛》时,也是拼命忍着性子看下去。洪作来到沼津读中学,虽然故事的舞台刚好就是我度过那段上班族生活的地点,是我熟悉的环境,但因为洪作无聊的自尊心太强:心胸太狭窄,我完全无法产生共鸣,我和洪作似乎在文化认知上有根本的不同。洪作对自己出了糗,被班上的男生笑这件事觉得羞愧得要死,但我看到那里,反而觉得「成功地把大家逗笑了,不是很好吗?」而且,时代背景也不同,洪作和女子学校的学生擦身而过时,也是羞愧得要死,书中用数十行的文字描述了他当时内心的懊恼。我觉得这根本已经不是消极而已,而是莫名其妙的自我意识作祟。 我不停地叹着气,终于翻开最后一本《北海》。故事从洪作中学毕业,无法进入高中,只能重考开始写起。看了数十页后,我发现了自己的心境变化。 真有趣啊。 自从《冰壁》之后,认定再也不可能从井上靖的书中读到的这种感觉让我不知所措。继续看下去之后,我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原因。 因为洪作的性格完全改变了。之前异常内省的洪作,性格上有了戏剧性的变化,变成了什么都不想的呆子,我无从得知井上靖的自传小说中的主人翁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变化,但无论怎么想,以洪作的知性,将来绝对不可能写出严谨的历史小说。 「好烦喔。」 这是「新」洪作的口头禅。即使被对方斥责,气氛变得很尴尬,洪作都会说这句:「好烦喔。」之后的发展让人欲罢不能,洪作的朋友都觉得「根本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读者也完全有同感,也因为这个原因,终于不必再看洪作内心的描写了。我发现出现在他周围的同学和老师都很吸引人,代替脑袋空空的洪作说了很多富有个性的意见,变成了一部趣味十足的青春小说。尤其在金泽第四高等学校那些有趣同学加入后的对话充满幽默厌,即使直接跳进我以京都的大学生为主角写的拙着《鸭川荷尔摩》中,也完全不会感到奇怪。 我和井上靖相差七十岁。看了这个从《北海》的书名难以想像是七十年前的青春小说故事,我觉得自己还是喜欢这种要白痴的故事。 话说回来,这道墙也太高、太险峻了。只有耐着性子看完《雪虫》和《夏草冬涛》的人才能看到《北海》的丰饶世界,我相信这条路上尸横遍野,有太多人无法到达终点。啊,南无阿弥陀佛。 最后是《孔子》,作品的架构是由孔子的弟子谈论孔子,从头到尾都无法对孔子这个人产生真实感。不过,这并不重要,八十三岁去世的井上靖在八十二岁时完成了这部作品,光凭这一点,就值得一读。五十年后,我还能写小说吗?那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的世界。 看完所有的书,我回到原点,扪心自问,这是不是一个「芋粥」企划? 不。 我还可以再看他的作品。 不,应该说,我想看。 尤其想要再仔细地看一次洪作的性格大转变。这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话说回来,今年就不必了。 「再见了,亚德里亚海的自由和放纵的日子」 如果现在有人叫我马上去无人岛,可以带一部宫崎骏的作品,我会毫不犹豫地把《红猪》塞进行李袋。 我最喜欢《红猪》。到底有多喜欢?我至今仍然在用当年在电影院的商店里买的垫板。我是在中学二年级时看那部电影,至今已经用了十七年,照理说,早就该丢了。 这部电影好在哪里?好在没有任何说教的讯息,也没有夸张的高潮,只有猪在天空中飞翔,就只是这么简单的故事。电影的时间很短(九十三分钟)也是优点,搞不好这是最大的优点,因为要制作一部在短时间内打动人心的电影太难了。 我喜欢像北野武拍的那种不需要太多话去说明的电影,进一步而言,我喜欢的是「即使不说明,也可以充分了解」的电影,而不是说明不足的电影。比方说,拍了一堆淡淡的叙述,如果最后根本搞不清想要表达什么,无法做到「传达」这件事,那就变成是导演「表达自己梦想的世界」,这种电影通常都很不好看。 只有舞台设定很充分,才能够用简单的说明,就可以向观众传达必要的内容。一旦成功,只要看影像,就可以了解状况。比方说,一部以越狱囚犯为主人翁的电影,当看到他在开车时,画面就自动说明了「他在逃」的状况。如果拍摄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当画面上出现犹太人坐在房间内静止不动时,就说明了他在「躲藏」的状况。 「说明」就是「画面会说话」,是借由视觉进行理解。《红猪》这部电影中,在即将发生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法西斯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主人翁把自己变成了猪,和飞行艇一起翱翔在亚德里亚海就成为出色的画面。 主人翁波鲁克•罗素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空军英雄,在举国上下为战争做准备时,这位英雄为了自己而在天空中飞翔。照理说,应该一马当先成为士兵的人竟然变成了一头猪,成为赏金猎人。这是对当时社会的强烈讽刺,也充分表达了他内心的反叛。 和波鲁克一起在亚德里亚海驰骋的空贼也知道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厚,仍然没有放弃像玩躲猫猫似的牧歌式决斗。他们坐上飞行艇,爱上菲尔小姐,利用卡地士和波鲁克的决斗捞钱——所有这一切,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都成为「会说话的画面」。 宫崎骏的厉害之处,在于将一个飞行员的故事,变成把舞台设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亚德里亚海,并把飞行员变成猪,使整个故事有了全新的意义。 波鲁克说: 「不会飞的猪就只是普通的猪。」 没错,猪必须不停地飞,因为驾驶着鲜艳的红色飞机在亚德里亚海的上空飞翔,是这个寡默的男人对时代的最大抗议。 十几岁的我看到在久石让充满律动感的音乐伴奏下,飞行艇在天空中翱翔的画面,情不自禁地深深感动。二十多岁时,对世界史有了更多的了解,观后感也渐渐不同。三十多岁时,隐约感受到猪持续当猪有多么了不起。 「这才是真正的帅气。」 随着年岁的增加,越发感受到糸井重里当时这句广告词的分量。 万城目学的国会探访 日前因为写作需要,我第一次有机会造访国会议事堂。 听说国会议事堂是关东一带小学生户外教学的固定行程,邻近县市的学生在毕业旅行时,也会安排参观行程,但因为我是关西人,所以踏进这个最高民意殿堂时,完全就是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我为什么要去国会采访?因为当时在杂志上连载的《丰臣公主》中,有一段情节要提到国会。于是,我拜托编辑,请他张罗了可以进入国会的通行证。看了国会议员的网站发现,他们不时安排带支持者进入国会参观的行程,我也透过这种方式,请议员代为申请了通行证,跟着议员秘书参观国会。平时都穿运动服的我,特地从衣柜深处找出西装,戴上领带,还穿了皮鞋,冒充是「对数字很在行的年轻官员」,走向千代田区永田町一丁目的国会议事堂。 集合地点是议员会馆。议员会馆就在国会议事堂,也就是议员的办公大楼。我在大门口领取通行证后,挂在脖子上,走进了议员会馆,但我发现来往的人都行色匆匆。不知道是官员,还是秘书,或是议员,反正每个人都一手拿手机,另一手拿资料,快步经过大门口,不知道他们在赶什么。原来在阳光普照的大白天,国家的中枢机构就这么忙碌啊。 议员会馆有点像大学的研究大楼,每个房间都敞着门,桌上堆满了各种资料,还放了装在玻璃盒里的博多人偶。一个看起来大婶模样的女人正皱着眉头看资料,电话铃铃铃地响个不停。和大学研究大楼最大的差别,就是每个办公室的主人会把选举海报大大地贴在门口旁。 我明明要去国会议事堂,为什么带我来议员会馆?我踏进议员会馆,立刻产生了这个疑问,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因为议员会馆和国会议事堂由地下通道连在一起,众议院第一、第二议员会馆和参议院议员会馆这三栋建筑物与国会议事堂相隔一条马路,每栋建筑都有地下道,这些地下道彼此相通。 地下道的天花板很低,个头高大的外国人恐怕会撞到头,但铺着地毯的通道很宽敞。说到地下通道,总是充满神秘感,只是这里的地下道普通到极点,一眼就知道只是老旧的通道而已。沿途遇见手拿资料和手机的人也个个匆忙,通道内好不热闹。 和我擦身而过的这些人应该都是在赫赫有名的中央部会工作的公务员,搞不好还有被称为「〇〇部会地下首长」的人,也可能是有资格和总理大臣面对面谈话的政坛大老。但是,看到他们穿着起皱的西装走路的样子,觉得和街头那些「为工作打拼的爸爸」没什么两样。因为刚好是午餐时间,通道内飘来一股咖哩味。那些不知道是赶去吃饭,还是为了工作奔波在通道内往来的男女,和办公街午餐时间的景象没什么两样。 穿越长长的地下通道,立刻进入了国会议事堂的内部。地上铺着红色地毯,天花板也很高,悬着古色古香的灯具,昏暗的光线反而更有情调。我跟着议员秘书,有点紧张地走在红地毯上。议员秘书一定经常像这样带领来自议员老家的支持者参观,他的导览很有模有样,还告诉我们不少议事堂小知识。 「中央塔下方的大房间,足以容纳法隆寺的五重塔。」 「在没有手机的时代,只要发生大事,记者就会争先恐后地挤在这个电话亭前,向报社报告。」 他还不时穿插这种令人有一种恍若隔世感觉的小故事。曾经非常抢手的电话亭,如今好像变成了古董般,落寞地伫立在走廊的角落。 参观了空无一人的众议院议事厅,又参观了天皇陛下亲临国会时使用的御休所。 御休所是一般参观行程中的指定行程,除了一群老年观光客,还有一群在老师的带领下来这里户外教学的小学生,把那里挤得水泄不通。御休所前方的地板没有铺地毯,走在漂亮的大理石镶嵌画上,皮鞋底发出清脆的声音。回到铺了地毯的区域,脚步声立刻消失了。平时在电视画面上看到内阁官员进入国会议事堂,大步走在铺了红地毯的走廊上时,总觉得他们趾高气扬,直到今天实际参观后,才终于知道铺地毯的实用意义,其实不是为了显示权威,而是为了消除脚步声,否则那么多人走在大理石地板上,脚步声一定会产生很大的回音。 中途走下楼梯时,议员秘书略带迟疑地问我,万城目先生,你都写怎样的小说? 我据实以告,「是一头鹿会说话的故事。」他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我慌忙补充说: 「就是目前电视上正在演的那个。」秘书一脸歉意地摇摇头说,他太忙了,没时间看电视。 我此行的目的只是因为小说中会提到国会议事堂这栋建筑,并没有其他的创作目的,但通常别人听到作家到国会采访,都会想到是写政治小说。 「要不要去参观委员会?」 参观完建筑物,秘书贴心地提议带我去参观政治活动的现场。事到如今,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告诉他,这和我的小说完全没有关系,只好跟着秘书去参观在众议院分馆举行的委员会。 * 走出国会议事堂时,看到一整排看起来很神气的黑头车停在那里。我绕到大门口,从正面拍了一张国会议事堂的英姿,听到广播中传来呼叫议员车子的声音,停在众议院前庭的好几辆黑头车中,有一辆咻地驶到大门口,一位非常知名的国会议员远远地看着车子驶来。在电视上看到这些议员时,总觉得他们盛气凌人,不知道身体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但看到他孤伶伶地站在大门口,伸长脖子等车的样子,就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老年人。 走向议事堂旁独立栋的众议院分馆的路上,秘书突然问我: 「今天召开的委员会只有一分钟委员会,没问题吗?」 「呃,一分钟委员会是什么?」 我慌忙问道。原来是指已经审议通过,只剩下表决的形式,全员到齐后,只要一分钟就可以完成的委员会。 当然没问题。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委员会室。在国会议事堂内,只要把通行证挂在脖子上,基本上可以自由走动。但走进委员会室之前,必须像在机场一样接受安检。把手机、皮夹等口袋里的东西统统拿出来,放进置物柜后,还要走过安检门。通过安检之后,可以领到一个通行徽章。戴上徽章走出检查室后,国会警卫带我们去委员会室。 委员会室内的桌椅排放成马蹄形,我觉得似曾相识,原来每次看到在野党议员围着议长打成一团时,都在这个房间。当然,一分钟委员会不会有这种紧张的画面发生,只有两、三名议员提早来到会场,有的在看资料,有的在玩手机,有的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委员会室的墙上挂了一整排任职二十五年的议员肖像画,这些毕竟都是当了四分之一世纪的议员,我也认识其中几张熟面孔。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些肖像画时,议员三五成群地走了进来,聚在一起闲聊起来。 「竹下登议员的肖像画是谁画的?」 议员也是人,既然是人,每个人的性格就各不相同。有人一直想要聊墙上的画,似乎想缓和室内的气氛,但是,其他议员可能不知道答案,也可能不感兴趣,或是讨厌那名议员,没有人理会他。啊,那个人真可怜。我正在这么想,终于有人理他了。 「竹下议员的应该是平山郁夫大师画的吧。」 喔喔,原来是平山大师,不愧有两把刷子。刚才提出这个话题的人大声地回答,频频点头,一脸钦佩的表情。他们聊天的样子和计程车司机差不多,我不禁有点失望。国会议员应该威风凛凛,随时释放出特殊的光环,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但每个议员都不同,没办法强求每个人都有这种光环。 一分钟委员会开始两分钟前,一下子有很多人涌了进来,委员会的椅子在转眼之间就被占满了。议员们七嘴八舌地聊天,委员长走进来时,他们还在聊天,委员长朗读决议文时,他们也没有停止聊天。朗读完之后,他们还在聊天,只有当委员长问他们对内容是否有质疑时,他们突然大声地回答:「没有异议」,但这也像是在聊天时,中途停下来清一清嗓子而已。说话声不断,闹哄哄的委员会在一分钟就结束了,议员们还是七嘴八舌地聊着天,像潮水退潮般离开了。 走出委员会室前,我忍不住想,虽说决议文是总结之前的讨论内容,今天来这里开会并没有实质的意义,但未免也太乱哄哄了,虽然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接近国家中枢的瞬间,却完全找不到任何值得尊敬的要素。 * 走出众议院分馆,道别还有其他事要忙的秘书,我觉得肚子饿了,决定去国会议事堂内的议员食堂吃完午餐再离开。 走进感觉素雅、飘着西餐味道的食堂,迎面就是供应寿司的小吧台。虽说是议员食堂,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和学生食堂差不多,只有寿司吧台格外气派。吧台内站着一个眉头深锁的老板,吧台的材料柜前有三个座位,但老板太可怕了,我不敢去坐。 我点了以生鱼片为主的男子汉定食后,坐在座位上。不一会儿,食堂阿姨就端着托盘,把餐点送了上来。白饭、乌龙面、生鱼片,还有两碟小菜,分量还真不少,但定食的价格只要一千日圆。国会议员这么容易饿吗?我不由得感到佩服,吃着碗里的饭,发现用完餐的佐藤由香里议员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她果然是大美女。 我在礼品店里买了画了福田首相(当时)容颜的仙贝,走出了国会议事堂。走去车站的途中,看到有一辆车停在路边,门一打开,森喜朗前首相走了出来,但我也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已。虽然只在国会议事堂内参观了几个小时,但见到很多名人,我已经见怪不怪了。这里是他们每天上班的「职场」,虽然这是全日本最大,在外人眼中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职场」。 结束了国会的参观行程,我再度开始写一度中断的小说。回想起议事堂内庄严肃穆的气氛,以及热心带我参观的议员秘书,顿时觉得下笔如有神助。 于是,终于完成了悬宕多日的国会议事堂场景。 同时,我在心里向议员秘书鞠躬道歉。 因为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带我参观了很多地方,但我提到国会议事堂的部分只有一页稿纸而已。这件事绝对不能让议员秘书知道,各位读者也要帮我严守这个秘密。 证照 当我辞职开始写小说后,有一天在车站前拿到免费报纸,翻开一看,上面印着簿记专科学校的广告。 只要拿着报纸角落的折价券,就可以用六千日圆的价格报名参加原本要价两万日圆的课程。当时,我的存款越来越少,暗自觉得可能要开始找工作,有证照的话,在求职时应该比较有利,所以决定使用这张很划算的折价券。 我报名了簿记三级的课程,开始了每周去学校上两次课的日子。 没想到上课很有趣。我在当上班族时,被分配到会计部门,所以对簿记的理解也很快。虽然写小说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但在做簿记三级的习题时,只要五分钟就能够找到正确答案,对精神健康大有帮助。 一个月后,课程就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似乎很可惜,我报名参加了簿记三级的考试。 我顺利通过了考试,成绩是九十七分。虽然错了一题这件事让我很懊恼,但辞职两年来,终于有一件事能够满足我的自尊心。于是,我打算更上一层楼,去考簿记二级的证照。于是,我又报了簿记二级的课程,付了五万日圆,读了三个月。我写了问题集,参加模拟考,同时还完成了《鸭川荷尔摩》。 我也通过了簿记二级的考试,这次是一百分满分。 我忍不住向朋友吹嘘: 「即使成为全日本最精通簿记二级的人好像也没什么用。」 朋友反问我: 「能够派上什么用场吗?」 我想了一下,回答: 「不知道。」 的确,即使在履历表上写有簿记二级的证照,也没有太大的加分效果,因为听说曾经有小学生去考,结果居然也及格了。 但既然已经学到这种程度了,当然不能半途而废——我毫不犹豫地报了簿记一级的课程,缴了十五万。如果考取簿记一级的证照,就可以成为税理师。上课时,我忍不住看着黑板,构思着和小说家完全不同的人生。 在一级考试的两个月前,《鸭川荷尔摩》得到新人奖,我放弃了税理师之路,但经过这件事,我深刻体会到,折价券实在太可怕了。 我看到可以用六千日圆的价格上原本值两万日圆的课,最后为了考证照,花了二十万日圆。不用说,我现在把簿记知识完全忘光光了。 小心折价券——这或许是我最大的收获。 他有没有看《鹿男》? 京都特有的寒冷渗进骨子里,让人忍不住耸着肩膀走路。我和作家森见登美彦约在河原町一家昏暗的雷鬼居酒屋。这是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酒。 森见带了伴手礼送我。我喜出望外,脸颊上的肌肉也忍不住放松了,他递给我三片薄薄的东西。 「那是什么?」 「碳酸仙贝。」 原来如此。我低头看着塑胶袋上,的确写着有马温泉几个字。 「你去泡温泉吗?」 「没有,我妈去了温泉。」 我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森见伯母带给儿子的伴手礼会转送到我的手上,但还是心存感激地收下了。 「对了对了,你在自己的部落格上宣称不看连续剧《鹿男》,你真的没看吗?」 森见的身体向后一仰,似乎在说「原来是这件事」。 「啊呀,怎么说呢?」 森见躲在自己吐出的香烟烟雾中装糊涂。 「我的官方说法是,没有看这出电视剧。」 「官方说法是什么?」 「就是官方说法啊。」 「那就看啊,拍得很棒啊。」 我继续怂恿他。森见的身体更用力地向后仰,大口吐着烟。 他吐的烟未免太多了。不知不觉中,整家店都因为森见吐出来的烟变得雾茫茫了。 我忍不住咳嗽起来,用手拨开烟雾,发现森见突然不见了。我在店里找了半天,仍然不见森见瘦瘦高高的身影。 无奈之下,我只好把三片碳酸仙贝放进口袋,驼着背,走在冷到骨子里的京都街头回饭店。回到房间后,把碳酸仙贝拿了出来,发现都碎裂了,我统统放进嘴里,结果刺到上颚,痛死我了。 4 狭小住宅考查 日本人具备了之所以为日本人的诸多特质——比方说,喜欢模仿、喜欢花工夫、手很巧、喜欢干净等独特的要素。最近我开始认为,这些特质在根本上是受到日本房子都很小这件事的影响。当然,我没忘记收看不畏梅雨,仍然带着一股清新气息播出的《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 这个节目每周都会介绍各式各样的房子,这次介绍的是很有日本特色的狭小住宅。在畸零地、在山坡地、铁路旁,建筑面积十坪大的还算是不错的例子,甚至在六、七坪大的土地上,展开了人类和空间、和生活的奋战。房子内到处可以看到为了让空间看起来稍微宽敞一点的巧思,笃史的观察也很敏锐,更衬托出屋主的创意。 狭小住宅——凝聚了日本技术的精华。不,正确地说,正因为狭小,所以不得不提升技术。正如紧贴着墙壁的薄型电视,正如房间角落不占空间的笔电。正因为狭小,所以电器的体积也逐渐缩小;正因为狭小,所以要设法让空间看起来更宽敞,在许许多多的地方都可以看到这些创意。而且,正因为狭小,所以必须保持清洁,这是日本的住宅环境所要求的「必要」。所谓必要是发明之母,以白色为基调的复合式狭小住宅,凝聚了日本所有的技术。笃史发现了隐藏在其中的巧思,等于发现了当今的日本。 日前节目播出时,我听到笃史在旁白中说: 「这二十年来,日本的住宅的确有了很大的进步,挑高、天窗和螺旋梯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旁白实在太酷了。我可以保证,如果天下的男人可以在联谊时用这种声音说话,绝对个个都很有异性缘。不过,今天的重点在于他的这句话是日本狭小住宅一路走来的写照。 以前的大家族时代逐渐发展为小家庭时代,经过地价掘涨之后,要买土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狭小住宅就成为仍然想要拥有独栋房子的日本人所发挥的创意和巧思的结晶,从螺旋梯的直径比以前的短了很多这件事,就可以感受到日本人真切的愿望。 啊,狭小住宅——愿你得到永恒。 5 比我年纪小的男人 本人已经三十好几,早就过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少轻狂年纪,对世事也算有所了解,最近频频听到周围的人谈论「房事」。 「我想买房子。」 「我买了房子。」 「我有房贷。」 「看样子一辈子都没办法辞职了。」 根据我个人的调查,一旦过了三十岁,已经结婚,有一个小孩的上班族,如果想在关西购买土地,建造一栋带车库的独栋房子,至少要四千万日圆。如果在东京购买相同的房子,就需要五千五百万日圆,所以住在东京的人恐怕不得不改变目标,只能购买公寓房子。 人类为了寻求栖身之处,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这个现实着实令人沮丧,但我之所以突然开始注意到之前完全没有想过的「买房」问题,除了因为同龄的朋友面对的这些现实以外,更因为《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中终于出现了比我年轻的屋主。 比我更年轻的男主人露出亲切的笑容,落落大方地向笃史介绍新造的房子,而且房子漂亮得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双槽洗手台只是基本配备,墙上画框内的画很气派,观叶植物恰到好处地点缀室内,宽敞的空间内,随处都有漂亮的装饰品增添气氛,最让人深受打击的是他太太也很漂亮。这个人品味超群,收入超群,太太又楚楚动人,还是说,收入的部分是因为他中了三亿日圆的乐透,所以就大手笔的建了这栋房子? 男主人,拜托你告诉大家,你是中了三亿日圆。 或者是,太太的娘家是大富翁,岳父、岳母送了这栋房子。男主人说:「爸爸,这可不行」,所以每个月从薪水中慢慢还钱。男主人,拜托你告诉大家,你在辛苦工作,很努力地在还钱。 笃史面对年轻夫妻时,心情似乎也特别好,比平时更加妙语如珠,显然乐在其中。但这个节目很少有机会介绍年轻夫妻,对年轻夫妻来说,拥有一栋漂亮的房子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因为这样,这个拥有漂亮房子,能够邀请笃史上门,还让笃史乐在其中的年轻男主人激发了我极大的嫉妒心。 6 看得见的浴室 各位!日本的浴室发生了重大变化! 夏季已经进入尾声,但天气还是很热,笃史今天也穿着长袖夹克,风度翩翩地出现在《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节目。跟随笃史走进屋主精心打造的住宅,就可以了解当今住宅流行趋势。在此,我要向各位报告一个住宅新趋势。 那就是——看得见的浴室。 自古以来,浴室只能「偷窥」,所以才会有「偷窥狂」这个字眼,由美薰在连续剧中的入浴镜头才会让人流口水,浴室必须是一个隐密的空间。 但是,最近在节目中看到所谓「看得见的浴室」的频率大为增加,甚至可以说是暴增。当然,「看得见」并不是在屋外就看得见,而是在屋内看得见。也就是说,当洗脸台和浴室在同一个空间时,两者之间的隔间墙变成了玻璃,站在玻璃的这一侧,就可以看到另一侧。 我实在搞不懂这一点。因为,当有人在洗澡时,如果有人进去洗脸台,就会看到浴室内部。如果洗脸台旁还有厕所,浴室里的人也可以看到另一个人上厕所。这样双方不是都很尴尬吗?如果节目中那个小女孩变成高中生时怎么办?她在洗澡时,绝对不会让她爸爸进去洗手吧。 朋友的朋友是建筑师,听说时下的建筑师都很喜欢这种「看得见的浴室」,这代表真的很流行。这是因为日本的居住空间狭小,为了努力让空间看起来宽敞一点所发挥的创意。最近甚至在节目中看到客厅的角落用玻璃隔开,里面就是浴室的格局。当其他人在看电视、在吃饭时,可以看到有人在玻璃的另一侧洗澡。受到流行趋势的影响,现实生活中,已经进入实际应用阶段了吗? 日本是很懂羞耻的国家,却会有一些让外国人看了也很脸红的行为。比方说,在公共浴池袒裎相见,或是有些人一喝醉酒就喜欢脱衣服,让人搞不懂羞耻心跑去哪里了。 羞耻也会随着时代发生变化。浴室内的一片玻璃,充分反映了日本人关于「羞耻」和「裸露」的价值观正在发生改变。 第3章 诅咒的频道 大学毕业后,我离开关西,开始在静冈工作时,有时候会不经意地感受到关西的气息,就会令我格外高兴。 比方说,在单身宿舍的同事房间,看到他的电视遥控器时,有时候会发现「啊,跟我的一样」。 同事的遥控器上,代表频道数字按键中,「2、4、6、8、10、12」的字几乎都快消失了。 这件事透露了遥控器主人的两个事实。第一,他曾经长期住在关西一带;第二,看电视喜欢不断切换频道。 众所周知,不同地区的电视频道不同。「2、4、6、8、10、12」按键的数字磨损得特别严重,代表看的是关西一带的电视台。我的遥控器也因为右手大拇指在主要频道「2、4、6、8、10、12」的数字上摩擦过无数次,上面数字也变得很模糊。对我来说,这就是关西留给我的纪念。 当我立志成为小说家,辞职来东京后,仍然无法摆脱「2、4、6、8、10、12」的束缚,也就是说,我完全记不住东京的频道。比方说,想要看NHK教育电视台时,总觉得应该是「12」,即使有人告诉我:「东京的NHK教育台是3」,我也觉得不知所措。「3」是太阳电视台,是阪神战提前结束时,会播放怪兽车比赛的频道。 在东京住了几年,经过学习之后,终于记住了朝日电视台(关西一带的朝日放送)是「10」这件事。 没想到不久之后,电视就数位化了。朝日电视台变成了「5」,在我大脑的频道设定中,「5」是「KBS京都」啊。 随着电视数位化,在关西是「2」频道的NHK综合台变成了「1」。「1」根本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杂讯的频道,没有人会去按那个按键,但是,今后关西一带的婆婆妈妈必须按这个键,才能看晨间剧场。 时代在发生变化。 我再度落伍了。 城市比较 以前,住在大阪的同学曾经对我说: 「请你说说新宿、涩谷和上野的位置关系。」 当时,我不假思索地说: 「这是山手线上的三个车站,山手线是环状线,可以想成大阪的环状线,也就是说,新宿、涩谷和上野分别可以和大阪环状线的弁天町、大正和京桥的位置对应。 ——没错,新宿和上野刚好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位置相反。什么?吉祥寺?吉祥寺要从新宿搭中央线向西走,等于是从弁天町搭地铁到海游馆一带。啊,那里的地铁也叫中央线。」 事隔多年,好几次回想起当时的回答,都忍不住得意,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妙了。 当然,山手线和大阪环状线的规模不同,山手线一周约三十五公里,大阪环状线一周约二十二公里,前者是后者的约一点六倍。 搬去东京时,我曾经有一个疑问。 「涩谷、新宿、池袋和六本木这些东京知名的街道都很近,以后去买东西或吃饭时,到底该如何决定要去哪里?」 住在东京后,就发现东京的地形几乎向全方位展开,和大阪的街道不太一样。 比方说,住在大阪时,北有梅田,南有难波,南北分得很清楚。住在难波以南的人很少会特地去梅田逛街,我认为其中甚至存在着心理上的制约。 住在大阪的时候很少意识到这件事,我发现是大阪湾造成了这种制约。大阪湾几乎占据了大阪的西侧,反过来说,整个大阪只能在大阪湾的后方一百八十度展开。 相较之下,东京的角度很宽敞,东京湾只有像鸡蛋般大小,街道可以无限延伸。 而且,东京和大阪不同,延伸的方向上没有山,因此关东平原跨越神奈川、千叶和琦玉各县,形成一个大都会。 大阪的梅田、难波等级的街道可以并存,是因为人口众多,再加上有地理制约的关系。但是东京就不一样了,新宿车站一天的来往乘客人数就将近三百五十万,远远超过大阪市的人口,一个车站周边根本无法消化。因此才会在搭电车不到十分钟的地方出现涩谷、池袋和六本木等街道。 不过呢,东京也有弱点。没错,在东京看不到炽烈的夕阳。大阪的夕阳堪称世界第一,但东京因为受到地理条件的限制,所以永远都无法看到那么美的夕阳。 令人怀念的地方广告 关西的地方广告令人印象深刻,前几天,我远眺着向晚时分亮起灯的东京铁塔,脑海中没来由地响起充满怀念的广告旁白,不断产生回音。 「娱乐城——味园(味园、味园……)」 其实这个广告和眼前的景象完全没有任何关联,但记忆的盖子突然掀开,以前常听的广告词以绽放光芒的东京铁塔为背景苏醒了。 回想起来,令人怀念的广告几乎都是在中学时期听到的,我最喜欢那种有怀旧味道的广告。在二十年前,我特别喜欢那种「画质感觉好粗糙」,有一种旧旧感觉的广告。 除了刚才的「味园」以外,还有「三不五时就想去」的日本料理「河久」,这个广告中,那名下属的男性员工有气无力,好像快昏过去似地说的那句「都没有带我去」,让人想忘也忘不了,前阪神虎队冈田和川藤等人年轻时代言的SANGARIA汽水广告中的「一期一会」,也同样让人无法模仿。 我也很喜欢难波的电影院中经常看到的心斋桥大成阁,电视上的有马兵卫向阳阁等广告最后时,用唱民谣般的声音,唱出各自的名字,还喜欢「放出中古车中心」那支气氛诡异,从头到尾没有拍到任何车子的广告。 当然,最喜欢的非「KYK猪排」的广告。三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人异口同声地说:「K、Y、K,嗯~嗯。」 这样写出来,不太能够体会到最后的「嗯~嗯」的部分好像外国人在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三个人站在一起说完「K、Y、K」后,摆出把手指放在下巴上这个当时流行的动作说:「嗯~嗯。」因此,我有一个梦想。 有一天,我抓到了间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反正我抓到了冒充关西人的间谍。总共有四名嫌犯,都是中年人,其中一个人嫌疑重大,但在侦讯时,也无法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这时,我出现了。 我让四个人排成一排,让嫌疑重大的那个人排在最后,让他们分别说「K」、「Y」、「K」,如果第四个人在「嗯~嗯」的时候没有把手指放在下巴上,那他就是间谍,他就死定了。 关西的地方广告太深奥了,让我不由得遐想联翩。 吧台三贤人 以前在京都读大学时,宿舍对面的一家小食堂,经常遇到三个中年老主顾。 这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人经常一起打小钢珠,那个女人以前在只园当妈妈桑。我从来没有和他们聊过,只是因为那家店很小,只有吧台,再加上他们说话很大声,自然就传人了我的耳朵。 有一天,其中一个男人带了年轮蛋糕来小食堂,说是打小钢珠换到的奖品。 「年轮蛋糕是哪一个国家的?」 带蛋糕来的男人问。 「荷兰吧。」 不知道是否因为做生意的关系,只园前妈妈桑微微偏着头,用喝酒过量导致有点沙哑的声音说道。 「是德国吧。」 另一个男人也加入讨论,但因为谁都不知道正确答案,所以也没有定论。 不一会儿,前只园的妈妈桑看着放在吧台上的年轮蛋糕,淡淡地嘀咕: 「这个年轮蛋糕是德国(哪一个)的【注:「德国」和「哪一个」在日文中的发音都是「doitsu」。】?」 「是荷兰(是我的)【注:原文为「o-ran-da」,既为荷兰,又和京都男人说「是我的」相同。】。」 拿蛋糕来的男人立刻回答。 停顿了一下,另一个男人幽幽地说: 「把年轮蛋糕放在这种地方,真碍事(是德国)【注:日文中的「jya-ma」是碍事的意思,「jya-man」是德国。】。」 听到他们出色的冷笑话三重奏,坐在吧台角落吃着今日特餐的我忍不住停下筷子,感动不已。 最好笑的是另外两个人似乎不知道德国的英文是「German」,完全无视使出浑身解数挥出的第三棒。 那个男人似乎不甘心自己的冷笑话没人听懂,再度用落寞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所以啊……放在这里真碍事(是德国)。」 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没有把不小心放进嘴里的鸡块给喷出来。 「只要拥有相同的境界,就不需要语言」这句话,常常用来形容高水准的运动选手聚集在一起,即使国籍、语言不同,也可以共同完成一场出色的比赛。那三个人事先没有经过讨论,脱口说出的三个冷笑话完全是世界级的水准。 即使经过了十年的岁月,当时的冷笑话仍然没有褪色,每次看到年轮蛋糕,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 静冈蚊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一家化纤公司,于是前往新进员工进修中心所在的静冈,学习踏入社会工作的基础常识。 拿着行李走进分到的房间,打开窗户,一片鲜艳的樱花景象映入眼帘。啊,新的生活终于开始了。我仰望着绽放的花朵,振作自己的心情时,突然感觉到手背上痒痒的,不一会儿,那里肿了一个包,显然是被虫子咬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盯着肿包看,发现越来越痒,但四月不可能有蚊子。我正在纳闷,一只大蚊子悠然地飞过我面前。 那一刻成为我和蚊子之间漫长战斗的序幕。 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有蚊子。明明是四月,周围都是蚊子。 新进员工进修结束后,我被分配到进修中心对面的工厂。我领到了工厂单身宿舍的钥匙,拿着行李,打开了宿舍的门。 门刚打开,立刻看到三只蚊子如同零式战机般张开翅膀,组成横向一列的编队飞向房间正中央。在我睡觉之前,在两坪多大的房间内,我打死了十九只蚊子。恕我重申一次,那是四月。 不管打死几只,蚊子仍然前仆后继地涌进我的房间。它们有金刚不坏之身,即使到了秋天,数量也不见减少。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冬天仍然四处肆虐。 最好的证明,就是圣诞节季节,便利商店的店员都一身圣诞老人的打扮,店里却同时贩售九十天份的液体蚊香。这件事完全没有夸张。 同宿舍的其他同事在下雪的日子也被蚊子咬到,我们这几个不是静冈人的同事聚在一起讨论蚊子从哪里来的。 有人说,是工厂的锅炉产生的热,对工业用水产生作用,导致蚊子持续孵化。但是,立刻有人反驳说,他在邻市也被咬了,这代表静冈县东部都存在蚊子的问题。我说,一定是富士山地底深处有一个秘密的地中湖,火山能量产生的地热使蚊子的幼虫可以在那里生长,但没有人理我。 最后,我们始终不知道蚊子从哪里来,甚至出现了对药性最强的驱虫剂也有耐性的强大蚊子,大家都称它们为「静冈蚊」。 如果看这篇文章的你不久后会调到静冈县东部去工作,听我一句老人言,立刻把收在柜子里的所有驱虫用品都找出来,塞进行李。因为在那片气候宜人,充满人情味的土地上,你将全年无休地对抗最强大的「静冈蚊」。 室伏的梦 在我至今为止所做的梦中,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关于我在化纤厂工作时的梦。 梦境的开始,我接到命令,「把链球国手室伏广治的纪录交给股长。」 梦境的舞台是在职场,股长在办公桌上摊开我交给他的资料,像往常一样探出身体,把脸贴着资料端详了半天。不一会儿,抬起头对我说: 「可不可以顺便把室伏刷新之前的日本纪录一起给我?」 众所周知,国手室伏广治是男子链球的日本纪录保持者。因为是梦境,所以上司吩咐我这样的工作内容很奇怪,至于室伏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境中,原因很简单,当时正在雪梨举办奥运,室伏也代表日本去参加奥运比赛。 听到股长突然要求我提出新的资料,我一时答不上来。我努力思考哪里可以找到这份资料,但还是想不出来。 股长看到我的表情,缓缓地说: 「有没有室伏父亲的纪录?」 「有,资料夹里应该……」 我正觉得股长的问题很唐突,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叫了起来: 「喔,原来是这样!」 因为室伏树立日本新纪录时所打破的纪录,正是他父亲在链球选手时代缔造的纪录(这是现实世界中真实的事),只要看室伏父亲的资料,就可以查到之前的日本纪录。 看到我终于了解了,股长笑着说:「看那个不就知道了吗?」我不由得佩服股长太厉害了,立刻回座去找资料——。 回想这一连串的梦境,最令人惊讶的就是股长其实也是由我大脑的一部分扮演的,在梦境中,客观地掌握了我的智力程度,显然有另一个高高在上的意识控制了我的梦境,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即使在现实的世界中问我「室伏打破的日本纪录是多少?」我也绝对答不上来。 之前就听说大脑还有很多没有开发的未知领域,但是那时候,大脑平时隐藏起来的一部分借由股长的角色和我对话。 毫无疑问,大脑隐藏起来的部分比我高段多了,很希望平时也能够助我一臂之力,遗憾的是,自从室伏的事之后,一直都没有机会再现身。 东京的跨年面 我在静冈当上班族第一年的某一天,坐在我对面的人突然问我: 「万城目,你在节分【注:立春前一天。】会吃粗卷寿司吗?」 「一个人住太麻烦了,所以就懒得吃了,但在老家的时候都吃啊。」 我不知道对方的意图,老实地回答。 「每年吃的时候,真的会根据所谓的吉祥方位,对着那个方向吃吗?」 他继续问道。我觉得根本是明知故问,有点讶异地回答: 「对啊,当然啊。」 看到我点头回答,刚才静静地听着我们对话的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喔,原来是真的。」 这时,我才终于知道,原来在节分那一天吃粗卷寿司,是关西特有的习俗,静冈并没有这种文化。没想到那么主流的习俗,在搭新干线不到两个小时的地方,就完全变成了异文化,令我产生了一种新鲜的惊奇。 之后,历史再度重演。 去年新年,我没有回老家过新年,决定留在东京继续工作。除夕那天晚上,我去平时常去的蔷麦面店买了跨年面,准备跨年的时候在家吃。 我最喜欢在红白歌唱大赛结束后,看着《逝年、来年》节目中敲钟的画面吃跨年面,喝着热热的面汤:心也暖和起来,觉得又送走了一年。 看完红白歌唱大赛,我立刻开始准备跨年面。在和面一起装在盒子里的汤汁中加了热水,然后把面放进去。好,开动了。才吃了一口,就觉得不对劲。 味道太淡了。 我以为我冲汤汁的方式出了什么差错,把盒子翻过来一看,上面只写了煮蔷麦面的方法,一个字也没提到汤汁的冲泡方法。无奈之下,我只好加了酱油,结果味道更奇怪了,我带着难过的心情迎接了新的一年。 数十分钟后,当我在新闻报导中看到民众在东京都的蔷麦面店吃跨年蔷麦面时,我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东京的人都吃蔷麦凉面,那包汤汁要用来直接沾面。 又过了一年,我今年也在东京过新年,再度去同一家蔷麦面店买了跨年面。这次我不会再搞错了,和东京人一样吃凉面。我沾着冷冷的汤汁,唏哩呼噜地吸着面,觉得接受不同的文化是一件困难的事,跨年面还是要热热地吃才好吃。我听着电视上除夕的寂寞钟声,花了两年的时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巴塞隆纳的毕卡索 不久之前,我因为工作的关系造访了巴塞隆纳(参照第4章〈万太郎的兵工厂球队观战记〉),利用空档时间,前往毕卡索美术馆。 十四年前,我大一那年的暑假,曾经带着背包,搭火车游欧洲。当时,我在巴塞隆纳住了一晚,造访了毕卡索美术馆。那时候我才十九岁,当然不可能对毕卡索有什么了解,还大言不惭地在旅行日记上写着「我觉得毕卡索不怎么样嘛」。 相隔十四年,再度造访美术馆,也是体会一下自己感受的变化。 巴塞隆纳的毕卡索美术馆的特征,是展览室按照年代的顺序排列。比方说,第一个展览室的墙上大大的写着「1895~96」。毕卡索一八八一年出生,所以就知道「这个展览室的作品都是毕卡索在中学二年级时画的」。 我对绘画一窍不通,完全没有所谓的鉴赏能力,所以,从头到尾都注意年代的问题,「喔,原来这是他在*岁的时候画的」,渐渐地,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反正,我就是能懂。 虽然毕卡索并不想和我这种凡夫俗子比较,他在二十一岁时进入了「蓝色的时代」,我在满是蓝色的房间内,居然和毕卡索产生了共鸣。 「二十一岁时,我也开始写小说,写的作品很青涩、很敏感。」 看到毕卡索从「蓝色的时代」毕业后,开始画裸女、风景等各种不同的对象,我又产生了共鸣。 「我这个阶段在寻找最适合自己的题材,也试着写了各种不同的小说。」 继续参观其他房间,发现墙上没有写年代,因为毕卡索从巴塞隆纳去了巴黎。 「他前往高手云集的艺术中心,我也辞去工作,去东京一试身手。」 我一边参观,一边按照自己的方式诠释,必须有一定年纪的人,才懂得运用这种参观方式,难怪我十九岁那年来的时候,完全无法乐在其中。 走进下一个展览室,发现时间一下子跨越了十年,是毕卡索三十五岁后的作品。 他的作品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墙上的画都是眼睛和鼻子出现在奇怪的位置,也就是大家熟悉的「毕卡索」的画。他在巴塞隆纳经历了摸索时期后,终于在巴黎找到了自己的表现手法。 之后的展览室内可以感受到毕卡索坚持走自己的路,所向无敌,但现在的我还看不太懂。我还没有完全找到表现自我的方法,所以,还无法达到这个境界。 不知道日后第三度造访时,能够进一步对哪一个展览室产生共鸣? 诉说和失去 我成为小说家,出版小说后,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采访时,深深觉得「唉,这件事真不容易」。 因为对方问的不是「你喜欢吃什么?」之类的问题,而是问「当初怎么想到要写这个故事?」这种问题很难一言蔽之,很多模糊的答案都会在脑海中浮现。 采访者也不奢望一次发问就可以把握一切,所以会问好几次。于是,我的想法渐渐成形,终于可以说出像是结论的答案。 说出答案之后,总觉得不太对劲。虽然是自己说出的答案,内容也没有错,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之后,又多次接受了采访,我终于隐约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采访这件事,就像是「把脑袋里发生的事拍成照片」。 我知道这样的比喻很奇怪,但不妨想像一下,有一块小学校庆时,学生演戏用的布景板,只要简单画了一些东西的板子就好。从前面到后面,依次放比较低矮的花圃、长椅、电话亭和公园的游乐器材等。采访就是从正前方把这些布景板拍成一张照片,采访者的问题就是照相机取景的角度。 从照片中无法看出布景板之间的距离,以及被前方的布景板遮住的地方,更不可能拍到布景板背后写的涂鸦,以及地上的油漆。 人在决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经过各种思考后得出结论,但是,别人不会看到这个过程,只能像从正面拍摄有不同层次的布景一样,只看到结论而已。人们看到这张照片,才能够了解他人的想法,写成文字。 这种时候,我无法用言语透彻地加以说明,如同照片上也有拍不到的部分。虽然这的的确确是我的记忆,不可思议的是,在多次被问到相同的问题后,这种「拍不到的部分」渐渐从我的内心消失了。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开了原本站立的舞台侧面位置,而是看着拍出来的照片,谈论照片上所拍到的内容。也就是说,我的记忆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变成符合从固定位置取景的采访内容。 最近因为出了新作品,不时接受采访。当对方发问时,我会先在脑袋中整理之后再回答。虽然思考逐渐理出了头绪,但记忆也渐渐消失了。 二月十三日的大阪了不起 我获得二〇〇九年「绽放吧,这朵花奖 文艺及其他部门」奖,这是大阪市主办,主要以年轻人为对象的文化振兴奖。二〇一〇年二月十二日,举办了颁奖仪式。通常这类文化奖会从各个领域挑选出一、两个人作为该年的得奖者,但这个奖了 不起的地方,就在于细分成「美术」、「音乐」、「戏剧•舞蹈」、「大众艺能」和「文艺及其他部门」等五个领域,这正是大阪的矜持。大阪太了不起了。 在大阪市中央公会堂举办热闹的颁奖仪式后,在大厅举办了我新书的现场签书会。我坐在桌前,为买书的人签名。一个看起来像是在颁奖仪式上第一次知道有我这个人,顺便买了我新书的大叔说: 「刚才听你介绍故事简介,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去买了这本书。我觉得你日后很有前途,所以会支持你。什么?你可以在这上面签我的名字?嗯……不用了。」 在我平时住的东京,绝对不会遇到这种情况。大阪太了不起了。 颁奖典礼后的恳亲会上,我遇见了去年度获得「文艺及其他部门」的得奖者,也是芥川奖作家的津村记久子小姐。鸡尾酒会上,出席的历届得奖者都要上台发表简单的演说,但津村小姐拿着盘子,专心地吃着义大利面。因为她的态度实在太笃定了,我忍不住问: 「津村小姐,不是快轮到你发言了吗?」 「不,不会轮到我,市政府方面给我的电子邮件中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她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再度低头吃义大利面,包括我在内的周围所有人应该都觉得「不可能」,但既然当事人自信满满,旁人也无法置喙。当我默默观察时,果然不出所料,台上传来「有请去年度的得奖人津村记久子小姐上台」的叫声。 「喔喂。」 我的身后传来怪叫声,是津村小姐。 津村小姐一路惨叫着,摇摇晃晃地走去前方的麦克风。她站在麦克风前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没想到真的会叫我上台发言。」 她停顿了一下,再度开口时,又说了一次: 「我没想到真的会叫我上台发言。」 津村在上台发言中,至少讲了这句话五遍,相当执拗的「疲劳轰炸」,她这个人很有趣。大阪的作家果然也很了不起。 恳亲会后,大家说要一起去吃串炸,我们在中央公会堂前坐上计程车,计程车司机问我们: 「今天有什么活动吗?」 同车的出版社人员老实回答他: 「对,刚才去参加『绽放吧,这朵花奖』的颁奖仪式。」 「是喔,」司机停顿了一下又说,「做什么坏事可以领到这个奖?」 哇噢,真有大阪味。我心里这么想,但懒得一本正经地回答,就胡乱回答说: 「只要在淀川捡垃圾,就可以领奖了。」 (事实上,这次美术部门得奖的淀川•泰克尼克先生就是用在河岸旁捡到的垃 圾,制作了十分优秀而独特的作品。) 「在御堂筋捡银杏不行吗?」 听到计程车司机的反问,我不争气地笑了。车子刚好开到御堂筋,这里有一整排银杏树,一到秋天,满地都是银杏。 中途,司机又和我们聊开了,一下子又问:「你们要去参加联谊吗?」终于到目的地后,一下车,从东京来的出版社人员就忍不住惊叹:「这里的人……太猛了。」 不知道为什么,津村小姐在一旁频频道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走向宗右卫门町的路上,不禁乐坏了。大阪太了不起了。 葫芦伴手礼的故事 我的书房放着葫芦作为装饰品。 那是因为在以大阪为舞台的拙着中,有一幕写到很多葫芦,为了搜集资料,我买了不少葫芦。 这部作品的连载期间,我因为其他的企划,去北京奥运采访(请参考第4章〈万太郎的北京奥运观战记〉),当时,我去渖阳看了男子足球比赛,顺便买了葫芦。我去了清朝的太祖努尔哈赤建造的故宫,走进故宫前的礼品店,发现很多卖当地名产的店家都在卖葫芦,价格也只有日本的五分之一,我觉得刚好可以当成资料参考,就买了几个当伴手礼。 带回日本后,我放在书房作为装饰。小小的葫芦上画了奥运吉祥物,的确很可爱。我另外买了一个画了关羽人像的葫芦,送给《丰臣公主》的责任编辑。 在我挂了很多葫芦的书房前,有一大块空地。不知道是否因为空地的关系,书房内经常有很多虫子。虽然书房内没有任何食物,但每天都可以在墙上看到三只。那种虫子的外形和瓢虫很像,只是小很多。既不是苍蝇,也不是蚂蚁,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飞虫,总是懒洋洋地飞向台灯,对我工作造成很大的干扰。 即使到了冬天,这种虫子仍然没有绝迹。我每天都会打开窗户,让房间内有新鲜空气,虫子似乎是在我开窗户的时候溜进来的。这里不是温暖的静冈,我很少看到在寒冷的冬天,仍然可以飞得这么有活力的虫子,甚至认真地以为这种丑不拉叽的虫子,是在这一带生息的新品种。 冬天过后,春天、夏天和秋天,仍然看到那些虫子慢条斯理地在天花板飞来飞去。差不多一个月前,我突然想到,最近似乎都没有看到这些虫子现身。然后,一个星期前,我突然知道了虫子的来由。 「万城目先生,我有一件事一直要向你道歉,」收到我葫芦的责任编辑突然这么对我说,「不瞒你说,你上次去中国带回来送我的葫芦,我很早之前就丢掉了。」 「啊?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办公桌附近虫子特别多,结果发现葫芦表面有很多小虫子。」 「该、该不会——外形像瓢虫一样,但是黑色的,而且很小?」 「对,会飞的那些就是你说的那样。」 那一刻,我终于了解了。 为什么那些虫子每天都在我房间里飞来飞去?和前面那块空地无关,也不是不小心在哪里留下了什么食物,而是我把葫芦挂在墙上,在里面养了这些虫子。它们可以应付中国东北部的严寒,对它们来说,即使是冬季,在我房间内也像是春天。 为什么最近那些虫子不见了呢? 因为有一天,我发现葫芦的底脱落了,地上散落了很多粉末。于是,我在秋天时,把葫芦统统收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那些粉末是葫芦的组织,还是虫子的卵。 如今,那些葫芦被我装在袋子里,丢在衣柜的角落。没有人知道被我千里迢迢从中国带回来的那些飞虫的下落。 终于遇见了你 高中毕业时,学校发给我们每人一支自动铅笔。 这支笔杆上刻着「BOXY」的自动铅笔和我的手指很合,在我重考那一年,在模拟考试时解不出数学问题,急得手心渗汗时,铅笔仍然静静地在手指之间,等待我把答案写出来。 对我来说,这支笔陪我走过联考的风风雨雨,可说是我的战友。进大学后,出国旅行写日记时,挑战学科考试,写论文中那些纸上谈兵的理论时,这支笔都陪伴在我身旁,协助我写下许多不成熟的想法。 有一天,这支重要的笔突然不见了。 虽然这支笔陪伴我到大学四年级,但我不小心遗忘在学生食堂了。 我感到极度失落。之后,我试了很多自动铅笔,希望成为原来那支笔的接班笔,却迟迟找不到满意的笔。渐渐地,我失去了对铅笔的执著,觉得反正用什么笔都一样。大学毕业后,在当上班族生活中,我什么笔都用,就连印了政府机构名字的笔,也照用不误。 时光飞逝,我的BOXY遗失刚好满十年。 成为小说家一年后,我结了婚,有了家庭。租了新房子,搬好家具,买了餐具,终于安顿好新家后的某一天,我坐在书桌前,伸手准备打开电脑。 这时,我的手停了下来。 因为那支BOXY居然出现在我的电脑旁。 我屏住呼吸,拿了起来。握在手上令人怀念的感觉,立刻唤醒了往日的记忆。我感受着拿在手上的舒服感觉,手指按着四条止滑的橡皮圈。自动铅笔有很多地方都磨损了,一看就知道使用了很多年。因为和我遗失的那支笔一模一样,我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这支笔从来没有遗失,一直留在我身边。 我按捺激动的心情,问我太太:「这支笔哪来的?」她回答说:「因为这支笔很好写,高中的时候,我向我爸爸要来的,这次从娘家带来了。」 这实在太神奇了,我呆然地说不出话,差一点以为和太太结婚,就是为了再度和这支笔相遇。 我向来不相信奇迹。 但是,我认为在这件事上可以有例外。直到今天,我仍然用这支BOXY改稿。 7 笃史这个人 这次要把焦点放在《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的主持人笃史身上。 DOWNTOWN的松本人志也是《建筑探访》的爱好者,他在看节目时,经常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这个节目每次出外景时都是大晴天?」 的确,每次节目播出时,都可以看到建筑 物出现在晴朗蓝天下的画面,难道是专挑晴天录影吗?有一次,松本人志刚好遇到《建筑探访》的工作人员,于是提出了这个心中的疑问。结果,那名工作人员回答说: 「因为是渡边先生出马啊。」 听到这件事时,「笃史晴」这个新气象用语在我内心诞生了。 笃史在节目中不停地说笑。看到用水泥管做的架子,就会笑着说:「泥管泥管要你管。」看到窗外箱根的山峦,就说:「刚好是巅峰啊,难怪这栋房子也是登峰造极。」看到金鱼时,又说:「它羞得脸都红了。」看到窗边的竹帘,做出弹琴的动作说出了昭和时代的笑话:「这可不是『缅甸的竖琴』啊。」有时候他的笑话太唐突,站在他背后的夫妻完全没有反应,他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走去下一个房间,实在太有意思了。 笃史的本业是男演员(他也演了刚才提到的《缅甸的竖琴》这部电影),很遗憾,我没看过笃史演戏。除了《建筑探访》以外,我只有在电视上看过他和佐藤浩市一起代言的啤酒广告,和他在《现场情报宫根屋》节目中担任来宾。其他的就是他在纪录片或广告中担任旁白。顺便一提,笃史模仿大泉洋的「小林制药牙线」的功力堪称一绝。 我发现笃史是一个很奇特的人,似乎不可捉摸。虽然每周都在电视上看到他,但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现场情报宫根屋》这个节目中,在摄影棚内发表试吃的感想时,他只说一句:「嗯,好吃」,完全忘记宫根主播前一刻才提醒他这位来宾:「再多说一点感想嘛。」然后,他对于受到异常气象的影响,今年夏天播出的节目中,几乎两次中,就有一次是下雨天这件事也顾左右而言他。 在当今资讯爆炸的时代,艺人的私生活几乎都摊在阳光下,笃史却是一个奇特的人,搞不好笃史会继高仓健之后,成为演艺界最后的秘境。有没有可能? 8 虽是椅子,但又不光是椅子 日本有一句成语叫做「十人十色」,意思是指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特性,每周定期收看《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后,我发现有人的兴趣是「喜欢设计师的椅子」。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笃史在节目中毫不讳言,「我这个人对椅子的喜爱已经到了异常的程度。」 当他坐在客厅的椅子或沙发上,一脸陶醉的表情发表评论时,觉得太有味道了,看了也觉得心情大好。 但是,持续观赏这个节目后,发现在说明椅子时,频频提到某几个名字。于是,我隐约知道,椅子设计界似乎也有巨匠设计师,大家都很喜欢他设计的椅子。 首先是伊姆斯(Charles Ormond Eames),其次是柯比意(Le Corbusier),这两个人都是建筑师,也从事家具的设计,他们的作品受到广泛的喜爱。如果在联谊时不小心聊到家具的话题,只要回答:「我吗?基本上,我觉得伊姆斯的作品都不错」,就绝对不会错。 笃史在节目中提到「原来这里有一张伊姆斯」时,这些设计师设计的椅子就绝对不是普通的家具,而是「作品」。我原本对这种把日用品当作「作品」的态度感到很不以为然,但最近完全被洗脑,觉得「如果家里再大半坪,就可以买一张柯比意设计的骰子造型椅子」。 设计师椅子的魔力太可怕了。顺便和大家分享一个小知识,拜专利权期限已经到期所赐,谁都可以生产巨匠的设计家具,普通家庭也可以把大师作品请回家。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笃史每周都坐了很多椅子或沙发,他在节目中到底坐了多少张椅子?说到谁坐椅子的样子最酷,我会马上想起白次郎穿着牛仔裤的那张照片,不过,笃史也绝对有资格和他一较胜负。 笃史,要不要偶尔试试穿牛仔裤介绍房子? 要不要试试穿上牛仔裤坐在椅子上,一脸满足的表情嘀咕:「真不赖啊~」? 然后,有没有考虑争夺明年的最佳牛仔裤时尚名人奖? 9 执著问答 有了一定的年纪后,人就会变得越来越挑剔,比起喜欢的东西,有越来越多讨厌的东西。 很少有人的兴趣爱好能够不受流行的影响,长期坚持「我就是喜欢这个!」因为找到喜欢的事物要比发现讨厌的事物困难好几倍。 有人称之为「执著」,虽然这个字眼听起来很干脆,但其实这件事很复杂,也很深奥。 《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所介绍的就是这种凝聚了屋主「执著」的住家,和身为介绍者的笃史所拥有的「执著」产生交集而诞生的美妙协奏,才是这个节目的最大魅力之一。 笃史展现的执著有两种,分别是「积极的执著」和「消极的执著」。比方说,无论去哪个家,他都会介绍地板的建材和墙壁建材的种类、厨房内的巧思等,这些属于消极的执著。相较之下,当笃史看到某样东西突然双眼发亮,话也突然变多时,当然就属于积极的执著。 比方说,笃史看到某个家庭使用船舶上的窗户和船舶照明时:心情顿时大好。看到墙壁的材料使用船舶使用的FRP树脂时,也会眉开眼笑。他说他很喜欢铜合金制的船舶窗户。嗯,这的确是一种执著。 除此之外,他对大落地窗的房子也情有独钟。这是他看到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时说的话—— 「各位请看,从这个大~落~地~窗,可以看到地平线。」 听到他在说「大落地窗」时拉长音,就可以感受到他不同寻常的热情。 还有曲线。由于房子是柱子这种直线组合构成的,所以家中往往很少有「曲线」。因此,当看到充分强调曲线的楼梯时,笃史就一脸心满意足地摸着栏杆说: 「这些曲线太美了。」事实上,我至今仍然没有正确理解曲线到底有什么美,但看到笃史这么开心,我也跟着开心。开朗的执著是会传染的。 我觉得执著代表了一个人的文化,带着执著的心追求执著,是对他人最高的敬意——就像这个专栏的散文。啊,我失言了。 第4章 世界的语言 我在世界各地乱放话。 比方说,在美国。 「大阪的人口有多少?」 我高中二年级时被问到这个问题,当时,我以为「million」是「一万」,所以明确地回答: 「大阪有两百万人,所以是200 million!」 也就是说,我误答成两亿人。寄宿家庭的男主人不由得佩服: 「喔,大阪这么大!」 我猜想他至今仍然认为世界人口的三十分之一都住在大阪。 比方说,在葡萄牙。 在火车的包厢内,我旁边坐了一个自称「我是艺术家」的美国人。 「我热爱日本的音乐家,坺本龙一太棒了,小松的重机也很棒。丰田•马自达,日产——日本所有的东西都很棒。」 我乐坏了,也说了我最喜欢的美国人的名字作为回报。 「比利•乔?喔喔,他根本是狗屎。」 然后,到目的地为止,我和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比方说,在法国。 在圣米歇尔山入口前的公车站,我用英文问公车公司的人: 「下一班公车几点出发?」 身穿公车公司制服的矮个子老头明明知道我问他什么,却用法文回答我,我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个国家真讨厌。我心里这么想,还是向他道了谢。 「是,是,多谢了。但是我觉得啊,待客之心比打扮更重要,哼!」 比方说,在日光。 我走进昏暗的礼品店,正在物色浮世绘的复制品,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老太太向我说明: 「迪士•伊滋•贾胖尼滋•乌躲卡多——」 环顾店内,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老太太哪里看走眼了,以为我是外国观光客。 真伤脑筋。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听了她的说明,不时发出「Oh」的声音附和, 最后离开时,还向她挥手说「Bye~」。结果我带着好像在外国买礼品的心情,买了一张歌川广重的复制画。 最后是义大利。 在某家餐厅,女主人把刚煮好的义大利面放在桌上说: 「义大利面这种东西,只要过一秒,就会变一秒分的难吃。所以,赶快吃吧。」 我觉得这句话是永恒的真相。 万太郎的北京奥运观战记 万太郎关于奥运的最早记忆,是小学三年级时某个星期天的早晨,比父母更早起床看电视上转播洛杉矶奥运的开幕典礼。 约翰•威廉斯作曲的奥运主题歌激励人心,火箭人从洛杉矶湛蓝的天空中飞了下来。虽然以前可能曾经听过奥运,但年幼的万太郎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奥运」大场面震慑了。 从此之后,他怀抱着奥运带着无条件的憧憬,就这样一路长大了。 「你愿不愿意写北京奥运观战记?」 接到这样的委托时,万太郎不假思索地回答:「好。」他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亲临现场去看奥运,所以,发自内心庆幸自己当了小说家。 这次观战行程是六天五夜,万太郎拿到了七张门票,行程似乎很紧凑。他不顾别人担心的空气污染和治安问题,启程去北京观看奥运比赛了。 * 既然是北京奥运,原本以为会一路直奔北京,但万太郎首先前往的是中国东北部的渖阳。 即使听到渖阳这个名字,万太郎也感到很陌生,听说以前叫奉天,才隐约想起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听说这个城市也有七百五十万人口,万太郎不由得觉得中国实在太大了。 到达渖阳后,他立刻来到街上,却完全感受不到奥运的气氛。只有看到空地和公园的围墙上写着「北京奥运」,和公车车体上画着奥运五色环与吉祥物而已。计程车或路边摊听不到转播奥运赛事的实况报导,街头也没有电视。虽然街上很热闹,但似乎平时就这么热闹。 万太郎在这里观看了男子足球第一轮比赛的第三战,日本队和荷兰队的比赛。 他利用比赛之前的时间去市区观光,走进了九一八历史博物馆。这个博物馆位在成为满洲事变导火线的柳条湖事件现场附近,馆内的灯光极其昏暗,播放着阴森森的音乐,陈列了日本兵在满洲事变到日中战争期间的残虐行为。 一个跟着父亲来参观的小孩,天真地指着一张中国士兵的头颅被挂在农道旁的黑白照片;一名漂亮的女学生皱着细眉,看着用蜡人重现七三一部队进行人体实验的立体模型。由于馆内的气氛太凝重了,万太郎忍不住想,「如果被人知道我是日本人就惨了」,战战兢兢地快步参观完了。渖阳的所有学生应该都会来这个博物馆参观,大部分市民也应该来过这里。虽说是自作自受,但万太郎想到即将去观看比赛的球场周围都是这些民众,不由得觉得自己好像背负了无形的枷锁,他快步逃出了博物馆。 接着,万太郎又去参观了清王朝的始祖努尔哈赤的陵墓。这里和刚才的气氛完全不同,万太郎也悠闲地走在公园内。有一群人在池畔咿噢咿噢地拉二胡,蝉儿吱吱吱地叫个不停,他看到有一个大叔在公园里倒着走。蓝天中飘着几朵宛如棉絮般的白云,好几个老人都掀开衬衫,露出圆圆的肚子,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万太郎也有样学样,露出白肚皮走在公园内,果然异常凉爽,只是太丢脸了,他赶紧收起肚子,赶往球场看比赛。 球场内都是中国人,但得不到任何声援的日本足球队和荷兰队展开了比赛。在中场之前,双方都骁勇善战,荷兰队得了一分后,日本队就溃不成军。和之前输给美国队、奈及利亚队的两场比赛一样,在结束的哨子声吹响之前,只是在拖时间而已。日本足球队是一支一旦被打,就无法还击的球队,而且居然在裁判可以清楚看到的角度犯规,让荷兰队有机会PK罚球。当荷兰队的PK射进球门时,周围的中国人拍手叫好。万太郎带着事不关己的心情看着整场比赛。 比赛期间,日本队无论做什么,中国人都喝倒采,或是保持沉默,态度十分冷漠,但比赛后,却为日本队送上了热烈的掌声,令万太郎有点惊讶。渖阳球场内的中国人,无论老人还是年轻人都很讨厌日本(年轻人大声喝倒采,显示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又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天真。当然,并不是天真就比较好,万太郎觉得日本受到的对待,有点像职业摔角中的反派摔角手,似乎早就为日本队决定了定位,「反正他们就是大坏蛋。」 「这是奥运比赛吗?」 万太郎回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热闹的、牧歌式的奥运比赛,忍不住自问。 「不是吧。」 他的心声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 * 翌日,万太郎从渖阳飞到了北京。 他在机场搭上计程车,沿着宽敞的高速公路前往市区。窗外的风很舒服,但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刺痛。咦?该不会?他的脑海中才闪过这个念头,计程车司机立刻叫他关上窗户。他一看车子的挡风玻璃,发现灰蒙蒙的北京市区出现在眼前。 虽说市区出现在眼前,但因为一片灰蒙蒙,所以他并没有看到市区的景象。视野恐怕不到一公里,有点像是一片雾茫茫的富士山五合目。车子来到巨大的电视塔前,才终于看到模糊的高塔,看不到周围的高楼大厦,完全感受不到这是一个人口有一千五百万的城市。 难怪马拉松选手会感到不满。万太郎不由得想着这件事,来到饭店后,柜台小姐笑盈盈地递给他加油道具。走进房间打开一看,是一件印了中国国旗和红色中国领土的T恤,还有心形的中国国旗贴纸——满满的红色几乎让人晕眩。「好热喔。」万太郎苦笑着打开了电视,刚好是广告时间,一百公尺跨栏赛的英雄刘翔表演了一段小品,在电视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万太郎在北京的第一天,要去看棒球第一轮比赛的第二战,日本队对台湾队的比赛。由于是晚场的比赛,万太郎利用时间,出发前往万里长城。 他搭两个小时的车子,前往北京郊外山上的万里长城。当他心情平静地眺望着绿意丰沛的乡间风景时,突然下起了雨。来到长城时,已经是滂沱大雨。雨打在石阶上,雷声隆隆,缆车也停驶了。不到长城非好汉,来到长城却掉头走人,绝对有损男人的名誉。万太郎下定决定,徒步走向雷声不断的长城。 他刚走上石阶,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外国男人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上方被抬了下来。那个外国人似乎被雷打到了。万太郎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流着鼻血昏迷的人,吓得脸色发白,再度面临「要命?还是上长城?」的抉择,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怎么想都应该知难而退,但他在这种时候发挥了天生的节俭性格,想到「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呢!」决定不顾已经淋成了落汤鸡,继续向长城前进。雷声就在旁边劈哩啪啦响个不停,他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到长城,急忙拍了照片,像脱兔般冲下山。 回到北京,市区也下着雨。回到饭店,终于换下了在长城淋湿的T恤.决定穿上柜台给他的加油T恤。当他走在饭店走廊上,搭电梯时,都有人找他聊天。万太郎觉得太有意思了,走出饭店时,把头发中分,一辆计程车立刻停在他面前向他问路。他用手指胡乱指了一通「前面转弯,然后一直走?」计程车司机说了声:「谢谢」,咻地开走了。 傍晚,来到了球场,坐在一垒内野的看台上,被一群穿着黄色衬衫的中国小学生包围,观看日本队和台湾队的比赛。带队的老师每次一叫:「中国」,学生就立刻呼应:「加油」。虽然加油声很热烈,但今天不是中国队的比赛,所以觉得很奇怪。看台上到处响起和比赛无关的加油声,那些带头叫「中国」的大人陷入了自我陶醉,至于那些天真地呼应「加油」的小孩子,他们绝对搞不清楚棒球的规则,只有当界外球飞到看台上时,小孩子才一阵欢呼。一个打扮入时,看起来像是家长的女人皱着眉头,看着写了棒球规则的简介,那个样子实在很滑稽。 中国人当然为同胞的台湾加油,继日本足球队之后,日本棒球队在这里也受到了冷漠的对待,但和在渖阳时不同,这里没有听到任何嘘声。虽然穿着「JAPAN」的蓝色制服的人少得可怜,但大家都换了座位,集中在一个地方,努力为日本队加油。听到哨子无力的哔哔声,和声嘶力竭的叫声,万太郎不由得想起当年的藤井寺球场。 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的日本加油团渐渐让周围的中国人闭了嘴。 比赛陷入投手的耐力战,这时,观众席上不时传来大声的吆喝。 「慎之助,好好丢。」 「涌井,撑下去。」 「新井,展现一下男子气概。」 不知道为什么,吆喝的声音几乎都是关西口音。每次听到吆喝声,我周围的小学生就露出惊讶的表情回头。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异文化的冲击,虽然我暗自希望他们可以接触更高雅一点的异文化,但这种「大叔味」正是日本棒球的精华,况且,连棒球规则都不懂的人,本来就不该占据一大半内野的座位,漠不关心的观众当然比不上真心投入的观众。随着比赛越来越激烈,这些小学生很有精神,似乎喊错地方的「加油」声却渐渐失去了气势,在「大叔」的吆喝声中完全沉默下来。万太郎带着同情的心情看着这些小学生,但眼前进行的并不是友谊赛,不是打败对手,就是被对手打败。 晚上九点,那群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好像退潮般离开了,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依依不舍地露出「真想再多看一下」的表情。哨子声和加油声在突然变得空荡的内野席回响,看着外野看台上的加油景象,万太郎忍不住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坐在神宫球场的一垒看台上。这时,前养乐多队的稻叶冲了过去,精彩的防守令人大呼过瘾,真的太像以前的神宫球场了。 第九局时,日本队一举夺下四分,终结了前几局的缠斗,最后以六比一赢了台湾队,同时,这场比赛也让万太郎体会到代表国家的先发投手(尤其是左投手)肩负的重担。 走出球场,万太郎仰望天空。 比赛前下了倾盆大雨的雨云消失,北京的天空竟然有星星在眨眼。 * 翌日的北京也是万里无云。 昨晚的比赛太精彩了,胜利的滋味真好,万太郎暗自充满了「真希望再度体会那份快感」的期待,但仍然无法消除内心「这是奥运吗?」的狐疑。少数日本和台湾的加油团,和无数不懂棒球的中国人——丝毫没有「世界」的感觉。 但是,当他走进北京科技大学体育馆观看柔道比赛时,这种狐疑顿时烟消云散了。 「世界」就在那里。 参加国的民众聚集在会场,为各自的选手加油。万太郎坐下后,转头一看,发现「世界的山下」——山下泰裕先生就坐在那里,一个体格健壮的白种老人一脸怀念的笑容,走来和山下先生握手,搞不好他们以前曾经在场上交锋过。身后有一群完全不知道山下先生是何方神圣的法国人欢呼加油,蒙古人挥着巨大的国旗,每个男人看起来都很像朝青龙,就连女人也很像。德国人发出整齐的加油声,荷兰人都穿着橘色T恤,却没有人出声加油。各国的人都不一样,有各自的「世界」。 馆内有两个相邻的比赛场地,选手络绎不绝地上场,决定胜负,简直就像是胜负的流水作业。电视上只能看到摄影机取景的平面,但实际的比赛场地当然是开放的空间,既没有重播,也没有表情的特写镜头,只看到小小的背影抱在一起,接二连三地消化比赛行程。这样的比赛很容易导致注意力涣散,但日本选手一上场,立刻有一种看不见的引力,而且日本选手打赢对方的方式一目了然。对方的身体弹起悬空,胜负立刻决定,就连观众的意识也会一下子清醒。看到石井慧选手、塚田真希选手都以一本胜【注:让对手背部大部分着地获得胜利的方式。】进入准决胜,万太郎深有感慨地喃喃自语: 「日本的柔道似乎偏离了世界的潮流,『Judo』也因此成为世界级的运动,但这么漂亮的一本胜,不正是柔道的魅力所在吗?舍弃这种优美是一种错误,绝对是大错特错。但是,光是靠一本胜无法战胜其他国家的选手,现实很悲哀,也很残酷,正因为如此,靠一本胜赢得胜利的石井选手、塚田选手太了不起了。我爱死塚田选手把脸皱成一团的笑容了。」 * 晚上,万太郎前往「鸟巢」,也就是北京国家体育场观看田径比赛。 那里是更大的「世界」。 圣火在风中飞舞,来自世界各地的选手流着汗,绷紧肌肉,在地面弹跳,跨越栏架,丢掷铁饼,三级跳远。魁梧、高大、高瘦、超人、敏捷、毅力、力大无比、欢喜、悔悟、失意、克制——人类的所有属性都在赛场上发光,真的是一场巨大的盛会。 万太郎想要看一百公尺赛跑的预赛,但只看到像米粒般大小的选手在远方奔跑,由于实在太远了,根本看不清谁跑了第一名,而且还因为去买水而错过了尤塞恩•柏特(Usain St.Leo Bolt)的比赛,成为万太郎此行最大的遗憾。 田径场上的气氛让万太郎想起夏天的烟火大会,他看着同时在田径场上进行的多项比赛,不禁有点昏昏欲睡。听到其他观众大声欢呼时,立刻看向那个方向,却不知道该看什么。其他人跳起波浪舞时,他也稍微离开座位参加。 确认为末大选手在四百公尺跨栏比赛的成绩后,万太郎离开了体育馆,仰头看着用巨大的钢筋编织成的「鸟巢」,万太郎忍不住担心「建造这么大的鸟巢,以后要怎么维修保养啊?」 当然,这是他在瞎操心。 * 最后一个观战日,万太郎在饭店旁的早餐店吃了早餐。 他转头看一旁的桌子,发现一个大婶除了白粥,还点了肉馒头配像是蚬肉的配菜,最后还有西瓜当甜点。万太郎对大婶的旺盛食欲感到惊讶,慢慢吃完皮蛋粥后,前往「水立方」,也就是北京的国家游泳中心。 预赛已经结束,只剩下各个项目的决赛。中村礼子选手在两百公尺仰泳中获得了铜牌。「奖牌不代表一切」的主张很有道理,但看到日本选手得到奖牌时,内心涌起的欢喜也是真实的心情。远远地看到中村选手站在领奖台上比金牌和银牌选手娇小,更觉得她很了不起。 当麦克•菲尔普斯上场时,整个体育馆内欢声雷动。菲尔普斯挑战男子一百公尺蝶泳,如果他赢得这场比赛,就完成了七连霸,但菲尔普斯跳入泳池后,就落后于隔壁水道的选手,在五十公尺折返时,仍然没有追上,在只有一公尺差的位置,以些微之差输给了对手。 「啊,输了。」 万太郎在终点侧面看着他们进入终点,忍不住叫了起来。 没想到,当他抬头看电子计分牌时,发现菲尔普斯赢了。 菲尔普斯抵达终点时,比对手快零点零一秒。 「他一定用了魔法。」 神奇的菲尔普斯好像在变魔术般达成了七连霸的瞬间,万太郎认真地这么认为。 这天,万太郎很幸运地亲眼目睹了日本选手分别获得金牌、银牌和铜牌的比赛。 接下来要看女子摔角的伊调千春选手和吉田沙保里选手的比赛。 在中国农业大学体育馆内,吉田选手在决赛中遇到了中国的许莉选手。由于许莉是本地的选手,观众的加油声不断,几乎震撼了整栋建筑物,但日本的加油声也输人不输阵。吉田选手在日中双方阵营的加油声相互较劲中,和许莉选手扭抱在一起,这时,万太郎突然感受到异常的宁静。 那是从吉田选手身上发出的气势。她的双脚频繁踩步,背后的肌肉隆起,为了抢得先机,双手的动作令人眼花撩乱,但是,她整个人就像没有任何涟漪的湖面般安静。万太郎猜想,吉田选手一定听不到周围的加油声和所有的声音,而且,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吉田选手的气势似乎控制了全场。 在渖阳的球场时,万太郎也曾经对日本足球队产生了相同的感觉。他推测这应该是选手控制了正在进行比赛的时间和空间,但是,在渖阳的球场时,日本足球队因为自己犯下的疏失而放弃了这种状态,在PK罚球进门后,这种气势立刻荡然无存。 但是,吉田沙保里不一样。 两分钟后,她漂亮地用压技使对手双盾着地,第二度夺得奥运金牌。 * 所有比赛的颁奖仪式上,都有容貌出众的中国美女站在领奖台旁。 这些美女大方地展现超过一百七十五公分的好身材,用端正的姿势秀出美腿,微微露出牙齿,随时保持完美的笑容。 但是,万太郎知道,领奖台上的选手比这些美女更美。 伊调千春选手努力用笑容回应观众的声援,但似乎仍然无法从茫然中清醒过来: 加拿大选手哭肿了双眼,无法相信自己打败了伊调选手;许莉选手和伊调选手一样,又哭又笑地回应着会场内的声援;赢得最后胜利的铜牌选手脸上都露出灿烂的笑容,吉田选手一直哭到最后——这些选手都没有化妆,体格也很壮,但比那些身穿礼服的美女更美,而且更优秀。 「这就是奥运吗?」 万太郎仰头看着高高升起的太阳旗自问。 「不管怎么看,都是奥运啊。」 万太郎在心里用很有威严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回答。 万太郎的兵工厂球队观战记 万太郎决定要去英国看足球比赛时,一个朋友嘿嘿笑着说: 「我以前就觉得你是一日足球迷,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万太郎也有相同的感受。 万太郎向来很尊敬兵工厂球队的阿仙尼,温格总教练,他能够成为小说家,也是拜温格总教练所赐——这也未免太夸张了,但温格总教练的教诲的确对他写小说有很大的帮助。 比方说,温格推崇一种练习的方法——梯子练习法。 把梯子放在草皮上,用小碎步跑过梯子的格子。 当被众多敌手包围时,擅长运球的选手能够碰触到球的次数更多,不会被对方的包围吓到,双脚持续移动,设法突破眼前的状况。因此,需要让双脚记忆在短间隔内踩步。这就是梯子练习法的目的。 温格的足球节奏很快。 万太郎也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写出快节奏的文章。优秀的文章并不是文体优美,运用大量艰涩的文字,再加上长篇大论,只有通俗易懂的文章才是好文章。不妨拿起夏目漱石的书看一看,就会发现日本首届一指的大文豪的文章很简朴,完全没有「难」的感觉,每一句都很短,「。」很多,因此读起来很容易理解。想要传达复杂的内容时,不能用一大段费解的文章,而是要很有耐心地用简单的文章交代清楚。如果用费解的文章表达费解的内容,谁都无法理解。 因此,万太郎在动笔之前,都会先看节奏明快的小说,看用简短的文章构成的优质小说,让身体记住这种节奏,然后,坐在电脑前,自己写出来的文章也会有简短的节奏,努力克制遇到有难度的内容时,会忍不住想要写长句的坏习惯。 遇到对手的围剿,不要强求一举运球过人,而是要发挥耐心,持续护球,设法突破眼前的困境——万太郎模仿温格采用的方法,为之命名为「写作上的梯子训练法」。 * 十一月的伦敦已经有了寒意。 万太郎很怕冷,所以带上了在日本二月时的装备出发前往伦敦。伦敦的最高气温只有摄氏十度,穿上羽绒衣刚刚好。从雾茫茫的希斯洛机场前往市中心,行路树染上了秋色,街头落叶纷纷。 比赛的前一天,万太郎参加了球场参观行程。参观的当然是兵工厂足球队的主场酋长球场。 从地铁兵工厂站下车后,走了十分钟,新建不久的酋长球场立刻出现在眼前。线条俐落的外观、大炮的标志美得让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参加这个参观行程的有将近四十个人,十分热闹。我们跟着大声介绍各种设施的领队大叔,从贵宾席开始,陆续参观了选手抵达门、更衣室、球场、采访室、记者休息室等很多地方。新建的球场内很干净、很舒服,电梯的地板、电梯墙、沙发、抱枕——所有地方都可以看到兵工厂队的标志,实在太令人感动了。 领队大叔带我们走进挂着选手球衣的更衣室时介绍说: 「这是温格根据在日本工作时(一九九五~九六年是名古屋鲸鱼队的领队)学到的风水知识亲自设计的。」 马蹄形的房间内没有棱角,无论坐在哪一个座位,视线都朝向站在正前方白板前的温格。我们没有参观客队的更衣室,听说那里四四方方,面积也很狭小,据说也是温格特别要求这样设计的。万太郎觉得温格真是坏心眼,而且明目张胆地使坏,但也觉得这种人性的味道妙不可言。温格说是根据日本的风水设计,恐怕八成是胡说八道,真正的目的是让选手和工作人员相信那里聚集了运势,当然,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参观结束后,万太郎走进球场一楼的兵工厂商店,趁着日圆升值,疯狂采购各种商品,仿佛回到了九〇年代的日本经济全盛期。偌大的店内除了球衣以外,还有从幼儿到大人的服装、领带、手表、皮夹、零食、马克杯、裤子、袜子和兵工厂球队的专利商品。万太郎成为兵工厂队的球迷至少有十年,但至今仍然没有该球队的球衣,于是,花了四十英镑(一英镑约一百七十日圆)买了一套。可以另外付费印上姓名和球号,但他忘不了〇三~〇四年的球季完成了连胜卫冕的梦幻成员,在目前的年轻球员 中,并没有特别欣赏的人。 目前兵工厂球队的中心人物是继承了韦拉(Patrick Vieira)四号球衣的塞斯克(Fabregas Fàbregas Soler),今后深受期待的明星是继承了亨利(Thierry Daniel Henry)十四号球衣的瓦科特(Theo James Walcott),似乎都还差临门一脚。结果,虽然买了一大堆,但球衣上没有印名字就离开了商店。 如果万太郎有预知能力,知道二十四小时后,在球场上发生的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球衣上印那名球员的名字。 球衣号码是八号,继承了永贝里(Karl Fredrik Ljungberg)球衣号码,今年新加入兵工厂球队的法国球员,为球场上所有球迷带来希望,也保住了教练的饭碗。 * 毫无疑问,兵工厂队和温格被逼入了绝境。 由于最近连续输了三场比赛,导致对温格的质疑声浪不断,报纸上也在温格眉头深锁的照片旁,配上了他正面临危机的耸动文字。 目前在联赛中已经进行了十一场比赛,和暂时领先的队伍相差六分,位居第四名。舆论性急地认为,如果继续输下去,球季很快就结束了,但大家都很清楚球队持续出现伤兵,面临球员不足的情况。而且,这次的对手偏偏是曼联足球队,如果这次再输掉,搞不好这个球季就没有赢的机会了。整个伦敦都弥漫着这种不安的气氛,感应力特别强的万太郎在前往酋长球场之前,就已经感受到这种气氛了。 他在蒙蒙细雨中忍不住嘀咕,「唉,完全没有胜算啊。」 * 万太郎坐在球门后方的三楼看台上。 男人浑厚的合唱声像海啸般从侧面、从背后涌来。 开场没多久,守门员阿穆尼亚(Manuel Rivero Almunia)封挡了西尔韦斯特(Mikaël Silvestre)的后传球,弯腰捡了起来,裁判立刻判定以在罚球区内踢间接自由球。 万太郎立刻觉得胜利无望,用足球球评塞吉欧•越后的话来说,就是「温格已经踏在飞往法国班机的舷梯上」。 幸好对方没有踢进球门,但情势顿时紧张起来,两队展开激烈交锋,克里斯提亚诺•罗纳度(Cristiano Ronaldo)用脚尖以飞快的速度从侧翼一路传球过来。虽然后卫一路跟着,但几乎百分之百会被对方突破中线,万太郎每次都忍不住发出「完蛋了」、「救命啊」、「这下惨了」这些气馁的惨叫声。看到罗纳度两脚张开,站成「A」字形,瞄准任意球的射程,不得不承认「他妈的,还真帅啊」,但当他的球没 有射进球门时,就和旁边的人一起大声鼓噪。 这是万太郎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看足球的九十分钟内没有打一次呵欠。 选手都在球场上搏命踢球,没有一秒松懈。 当拿斯利(Samir Nasri)夺得一分时,万太郎更加激动,觉得胜利有望。当下半场时,拿斯利再度把球踢进近在咫尺的球门时,他简直欣喜若狂,却随即感到不安起来。因为兵工厂队并没有稳操胜券,虽然眼前因为曼联队的反击得了一分,但对方会不会乘胜追击,很快踢进第二球?而且,裁判似乎对兵工厂队特别严格,周围的其他球迷也都快气疯了。 「Referee,here is London(裁判,这里是伦敦)!」 六万人齐声合唱。即使观众施压,裁判仍然没有偏袒主场球队。 防守的时间很长,伤停补时的时间居然长达六分钟。 在这段难熬的时间中,是球迷的叫喊声让球员在球场上不断奔跑。观众的嘘声也是在指导球员。 万太郎看到周围球迷对自己支持的球队也嘘声连连,不禁被他们热衷球赛的气势吓到了。球迷只要看到球员在球场上稍有懈怠,就立刻喝倒采;只要有两、三次让对方有机会反击的失误,球场上就嘘声一片。球迷希望球员使出浑身解数踢球。当在侧翼化险为夷,球传给曼联的中场球员时,又是一阵嘘声。万太郎简直搞不懂这些球迷到底在嘘什么了,后来才发现是中场没有任何球员,球迷是用嘘声在指导球员跑位。 当球员在助攻传球后停下脚步声,观众又是一片嘘声。 万太郎忍不住感叹,观众的这些嘘声的确会促进球员成长。在最后的十分钟时,代替阿德巴约(Emmanuel Adebayor)在球场上踢了九十分钟的前锋班特纳(Nicklas Bendtner)只要一碰到球,观众就用力嘘他。在观众的激励下,班特纳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但还是在场上拼命地奔跑。最后,在漫长的伤停补时中,只被曼联队踢进一分,成功地抑制了对方的反击。在裁判鸣哨宣布结束时,整个球场欢声雷动,简直就像已经得到了冠军。 * 离开酋长球场只有半天的时间,万太郎已经开始写这份稿子。窗外是伦敦,兵工厂球队的年轻枪炮手在球场上充满斗志的表现,以及拿斯利射门的优美弧度,还有守门员范德萨(Edwin van der Sar)拦球时向侧面伸展的肢体——只要有留在脑海中的这些画面,接下来的三年,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可以继续支持兵工厂队。 早知道就应该在球衣上印拿斯利的名字和他的八号背号,不,成为兵工厂队心脏的塞斯克也不容小。等一下,等一下,直到比赛的最后一刻,都一直挺身防守的队长加拉斯(William Gallas)也很有资格。万太郎越想越开心,无法克制脸上的笑容,把兵工厂球队的周边商品塞进了行李箱,带着满载而归的心情,准备第二天回日本。 万太郎的西班牙经典赛观战记 那是万太郎高中一年级的事。 放学后,他去学校附近的小书店,准备去买古文的参考书。 相信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验,即使耗了很多时间挑选参考书,但回到家之后,写了几页就腻了,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一学年很快就结束,然后就拿去当废纸回收了。 当时,万太郎为了买一本参考书,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参考书从书架上拿下来,然后又放回去。店里一直播放着音乐,而且一直重复播放光GENJI的〈在紫丁香绽放时,去巴塞隆纳〉这首歌,因此万太郎在挑选参考书的同时,听了两个小时〈在紫丁香绽放时,去巴塞隆纳〉。 所以,万太郎只要一听到「巴塞隆纳」这几个字,脑海中就会自动播放光GENJI的这首歌,想起书店二楼狭小的空间,和这首曲子最后「哇噢哇噢哇噢,一定要去」的悠扬旋律。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万太郎终于有机会摆脱光GENJI的纠缠了。 目前巴塞隆纳最夯的是什么? 当然是FC巴塞隆纳。 有梅西(Lionel Andrés Messi),有伊布拉希莫维奇(Zlatan Ibrahimović)还有用西班牙文写「XAVI」,又好像多了几分帅气的哈维(Xavier Hernández Creus),以及在诺坎普球场周围看到的海报上,看起来很像谐星香蕉人日村的普约尔(Carles Puyol Saforcada),还有让万太郎在法国世界杯时「一见钟情」,从此成为兵工厂球队球迷的亨利。 而且,西班牙经典赛将成为万太郎第一次和他们见面的舞台。太棒了。 不用说,对战的队伍是皇家马德里足球队,世界上最著名的球队。 皇家马德里队在本球季的人员补强费总额超过三百亿日圆,假设一名日本上班族一辈子能赚三亿日圆,就必须转世投胎一百次,才付得起这笔费用。以男人的平均寿命七十岁来算,必须从公元前五千年的绳文时代,一直马不停蹄地工作到今天。而且,选手的薪水不包含在内,比方说,为了支付卡卡(Ricardo Izecson dos Santos Leite)超过十二亿的年薪,还必须多转世投胎四次,粗略估计一下,就必须工作到 二十四世纪。 * 话说回来,万太郎对巴塞隆纳队和皇家马德里队的感情几乎不分上下。 只要是运动比赛,而且只要打得够精彩,万太郎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完全没有任何忠诚度可言。在失业率高达百分之二十的西班牙,皇家马德里队花了超过三百亿补强费的做法显然不太妥当,但万太郎很喜欢他们之前的淡紫色球衣,他们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我们就是很厉害」的豪气也很令人向往,永远以冠军为目标的态度也简单明了。 巴塞隆纳队目前是时代的宠儿。 每个人都对巴塞隆纳队的表现赞不绝口,职业教练异口同声地说:「希望我们的球队也可以那样踢球。」事实上,即使对足球没有兴趣的人,只要看到巴塞隆纳队的精彩传球,也一定能够看得津津有味。巴塞隆纳队是当今最能够展现足球魅力的球队,只是在二〇〇五~〇六的冠军杯决赛中,用不怎么漂亮的手法阻止兵工厂队夺冠这件事,成为万太郎心目中决定性的扣分要素。 既然千里迢迢来到了巴塞隆纳,当然要多支持巴塞隆纳队一点。抵达巴塞隆纳的翌日,万太郎立刻参加了球场导览行程。仰头看着诺坎普球场的巨大外墙,西班牙经典赛即将开打的真实感油然而生。在饭店打开电视时,也经常看到介绍巴塞隆纳队和皇家马德里队的影像。画面中,当皇家马德里队抵达巴塞隆纳的机场时,大批球迷热烈迎接,争先恐后地要求:「请帮我签名。」 球场导览行程的重点,当然是亲身体会踩在选手走向球场时通道的感觉。从地下室沿着老旧的水泥阶梯往上走,绿色的球场渐渐出现在眼前,来到地面的那一刹那,眼前突然明亮起来,同时,整个球场出现在眼前。绿草如茵的球场太巨大了,球场后方三个楼层的座位似近还远,反而无法顺利地把握距离感。总共可以容纳十万人的球场,当所有人一起喝倒采,发出嘘声时,不知道是怎样的情况。万太郎坐在印了巴塞隆纳队标志的教练椅上,像瓜迪奥拉(Josep "Pep" Guardiola i Sala)一样露出凝重的表情,抱着双臂,却完全无法想像。 * 经典赛当天是星期天。 街上几乎所有的店都拉下了铁门,街头就像新年时的丸之内霞之关般寂静。 整个城市都在为晚上七点开球蓄势待发,经典赛在西班牙国内的收视率超过百分之五十,就和日本的红白歌唱大赛一样,已经成为一项全国性的活动。 万太郎搭着地铁前往球场。驶进月台的车厢内,无论男女老幼都是巴塞隆纳队的球迷,他刚好找到一个空位坐下,发现旁边两位老太太脖子上也都围着巴塞隆纳队的围巾。 万太郎去年曾经去伦敦看了兵工厂球队和曼联队的比赛,前往海布里球场的地铁上,也看到男女老幼的球迷身影。伦敦的地铁内充满雀跃兴奋,大家好像要去参加嘉年华会,但巴塞隆纳的地铁充满了「杀」气。 每个人都露出上战场的表情,当然,也可能和西班牙人独特的浓眉和眼睛下方的阴影有关。 走出地铁,午后开始下的雨终于停了,球场周围的道路很拥挤,车上的驾驶歇斯底里地拼命按喇叭,叫骂声此起彼伏,简直就像是一片杀戮战场。 门票上写的座位在最高的三楼看台,走上昏暗的阶梯,终于坐下来时,发现周围陆续坐了很多西班牙人。他们似乎是球迷俱乐部的年度会员,彼此都认识,相互打着招呼,但在比赛之前,并没有聊太多话。万太郎孤独地坐在这些会员中间,感觉浑身不自在。 自动洒水器开始在球场上洒水,前一刻雨刚停,还要继续洒水。草皮较湿时,可以增加足球的滚动速度,巴塞隆纳队似乎打算好好发挥传球这项利器。 万太郎坐在坡度有点陡的座位上,用「探出身体」的姿势环视着整个球场,听到巴塞隆纳队的加油歌。 经典赛开幕了。 * 万太郎第一次见识到十万人的嘘声是怎样的情况。 那种感觉,就像被丢进挤满小鸟的鸟笼里,听到这些鸟齐声大叫。 在公布皇家马德里队的先发球员名单时,整个球场内就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嘘声,几乎听不到麦克风的声音。尤其是听到刚加入皇家马德里队不久的克里斯提亚诺•罗纳度的名字时,观众的情绪顿时高涨,几乎都「啊——」地放声大叫起来。 眼前这种完全不同的球场文化,让万太郎有点心神不宁。当他回过神时,发现开球的哨子已经吹响,小小的白色足球在巴塞隆纳队的选手之间传来传去。 第一次决定性的机会滚到了罗纳度的脚下。他在完全没有受到阻挡的情况下,和守门员一对一地射门。 就连坐在万太郎旁边,刚才一直开心地为巴塞隆纳队加油,一直在痛骂皇家马德里队的老兄,也忍不住发出「啊喔、啊……」的绝望惨叫。 但是,巴尔德斯(Nelson Antonio Haedo Valdez)漂亮地用脚封挡了他的射门。 于是,球迷立刻收起了前一刻「啊呀呀,吧噗噗噗」的惨叫声,旁边那位老兄也鼓噪起来。 上半场时,皇家马德里队始终处于优势,巴塞隆纳队无法充分发挥实力。万太郎可以感受到周围观众的焦躁,将视线移向场边。皇家马德里队的教练佩莱格里尼(Manuel Luis Pellegrini Ripamonti)穿了一件宽松的大衣,站在身材匀称、穿着西装的巴塞隆纳队总教练瓜迪奥拉前,在靠近边线的位置向球员发出指示,看起来就像不被学生尊敬的、上了年纪的自然科老师。 上半场在双方均未得分的情况下结束了,在紧张的气氛下进入中场休息时间。 球场上没有掌声。 * 如果要问下半场时,是什么扭转了比赛的形势,万太郎会不假思索地回答: 「伊布拉希莫维奇取代了亨利上场。」 虽然从亨利在兵工厂时代开始,万太郎就很仰慕这名球员,这也是第一次有机会亲眼目睹他在场上比赛,但遗憾的是,他在球场上的表现无法在万太郎心中留下任何印象。当年在伦敦浑身绽放出明星球员的光芒,轻松从容而又幽默的球技已经不复见,如今的他,只能用很不俐落的脚步在左侧翼盘球。 伊布拉希莫维奇上场后,巴塞隆纳队的攻击气势明显活跃起来。在上半场就展现了惊人球技的伊涅斯塔(Andrés Iniesta Luján)和梅西一口气带球冲向球门。他们的表现和万太郎之前在日本的电视上所看到的一模一样,转眼之间,就突破了后卫。 即使被好几个人包围,仍然球不离身地继续前进。跌倒的时候,也会顺势造成对方犯规。但是,只要他们传球稍微慢一点,或是停球的时机不对,巴塞隆纳队的球迷立刻无情地咂嘴,对着梅西挥手,好像在骂:「王八蛋!」这实在是极其奢侈的观赛经验。 这时,在刚才的比赛中,就一直在右侧翼好像小钢珠台发射的小钢球般尽情活跃的丹尼尔•阿尔维斯(Daniel Alves da Silva)将球横传,伊布拉希莫维奇立刻冲了过去,接过球之后,应该只碰到球两、三次而已,但明星球员果然不同凡响,他用力一踢,把球踢进了球网。 万太郎前后左右的观众都尖叫着全体起立,万太郎也欢呼着站了起来。大家相互拥抱,当然,没有人来抱万太郎,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独自兴奋地叫着:「太棒了!太棒了!」 之后的比赛中,巴塞隆纳队一路领先,最后以一比零赢了皇家马德里队,成功地夺回了联盟第一名的宝座。 输球的皇家马德里队也没有凯子球队的感觉,球员都很勤快,场上的表现令人满意。尤其是哈维时左时右,让对手疲于奔命的中距离传球实在太帅了,万太郎决定在世界杯足球赛时,除了日本队以外,还要为他加油。 * 比赛翌日的星期一,万太郎在饭店写这份稿子。 隔了一天后,万太郎感受到在比赛结束时,巴塞隆纳队的球迷在欣喜背后,还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当他发现之后听到「巴塞隆纳」时,不会再度联想到光GENJI时,竟然有一点落寞。 宛如四方形大碗公的巨大球场底部,绿色的草皮浮现在宛如白昼般的灯光中。看起来很渺小,其实却很伟大的选手都追着一颗球跑——从今以后,他的脑海中将会回想起这幅宛如幻灯机打出来的、模糊而美丽的画面。 万太郎脑海中的光GENJI终于解散了。 本月的渡边笃史 10 穿上夹克上街吧 《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开播至今已经二十年,日前播出了第一千集。为了纪念第一千次播出,也为了庆祝终于迈入一千集的大关,笃史远征特地到仙台(好像真的是因为这个目的)。所以我也模仿笃史,走出平时整天窝着的家去逛街。 因为在写这个连载一段时日后,我竟然对椅子和沙发产生了兴趣,想要亲眼见识一下,想要亲手摸一摸所谓的设计师家具。 于是,我造访了一家超高级家具店。至于有多高级,且听我说,那里一张最贵的单人沙发要价一百二十九万日圆,简直贵死人了。一百多万可以买一辆车,也可以买一整条鲔鱼。总之,是一家高级到不行的店。我穿上夹克,自以为是笃史,在傍晚六点走进店里,差一点就开口说:「早安您好,我是渡边笃史。」 先说结论。 我被俘虏了。被什么俘虏了?被柯比意的作品。 他的作品点缀在宽敞店面中——也就是所谓的LC系列,最大的特征就是银色的钢管包覆在家具外侧,我一一试坐了这些椅子,不断哼着「嗯」、「真不错」、「早安」,然后,终于恍然大悟。 之前看到节目中介绍过的各式设计师家具,经常觉得何必买那么贵的椅子,但是,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其中还隐藏了纽约近代美术馆珍藏的椅子,出现在自家客厅这种难以形容的快感。 刹那间,我发现自己缺少了某个决定性的要素。那就是「阔绰」,是和只要把装啤酒的塑胶箱竖起来也能当椅子的想法完全相反的「阔绰」。 要学会这种「阔绰」的道路还很漫长。首先,必须搬家,让住家环境有充分的空间,为此,最重要的当然就是金钱上的阔绰,以及看到一张椅子六十万的价格,也不皱一下眉头的心理上的阔绰——设计师家具的魔力,可以让人产生自我变革的动力。 请各位也务必去亲身体验一下!恭喜节目第一千集顺利播出。 11 圣斗士笃史 如何从新的角度看平时熟悉的事物——这正是电视节目随时在挑战的课题。 比方说,看介绍人类身体内部的科学纪录片,就会对体内的精致构造惊叹连连,对每一个人的身体内凝聚了可以匹敌小宇宙的世界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有科学研究的证明,所以才具有说服力,但也同时包含了觉得「每天相处的身体居然这么奥妙」,重新对日常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事产生了惊奇。 在《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中,笃史详细介绍的对象,也是我们平时看到「腻」的房子。 最近的一次节目中,笃史介绍了我居住的城市中的某栋房子,根据从屋顶所看到的风景,我立刻猜到了是哪一栋房子,而且立刻做了极其变态的行为。我骑上脚踏车,悄悄经过那栋房子前。因为我想亲眼见识一下,笃史每次介绍的漂亮房子实际到底怎么样。 没想到,那栋房子——「很普通」。 那是我骑着脚踏车,在那栋房子前绕了两、三次后的真实感想。 俐落的外观的确感觉很时尚,但是,如果不知道笃史曾经来过这里,我恐怕会和那些经过时不屑一顾的路人一样,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也就是说,正因为有了笃史的观察角度,再加上他的说明,画面中的世界顿时缤纷起来。独特的观察角度、独特的话语,再加上摄影角度和音乐——这些要素的完美协调,让大家每天看到的、平凡无奇的「房子」升华成为非凡的「建筑小宇宙」。不用说,这当然必须靠住在房子内的家庭所有成员的合作,才能完成这项任务。 为了再度确认平时经常看到、经常听到的事物,人们不再看电视,但问题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轻易找到全新的发现。我认为《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明确地指出了电视节目必须努力的方向。啊,这一阵子,我可以在笃史身上感受到小宇宙。 12 某次造访 终于迎接了这一次。 听到有人走向玄关的动静,缓缓地按了门铃。我紧张地应了一声:「来了」,打开了门。 「早安您好,我是渡边笃史。」 他站在门外。没错,《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以及笃史本人来我家了。 我走出玄关,慌忙向笃史打招呼。节目已经开始了,笃史眯起眼睛,抬头看着用黑色统一的外观,和黑色中唯一白色的船舶窗说:「太赞了。」 请进,请进。笃史说了声:「打扰了」,静静地跟着形迹可疑的我踏进了屋内。 我们先去了二楼的客厅,笃史在楼梯快走完时放慢了脚步,停顿了一下,感叹地发出了「喔喔」的声音,环视着整个客厅。那里是我家最引以为傲的景观,一整片落地窗前,是后方神社的树林。 「真是奇观啊。」 笃史看着眼前的景观频频点头后,开始确认客厅内的多张椅子。从知名设计师设计的椅子,到无名创作家制作的朴素木椅,他都一一试坐,露出陶醉的表情说:「太棒了。」这时,我家三个可爱的儿子,也就是三只苏格兰猎犬摇着尾巴走了过来,名字分别叫稻叶、安藤、氏家——笃史和我家的美浓三人众【注:稻叶良通、安藤守就、氏家直元是战国时期美浓斋藤手下有名的家臣,称为「美浓三人众」。】玩了一会儿,来到了屋顶。走在螺旋梯上时,他当然也没有忘记说:「这些曲线太美了。」 在屋顶上眺望遥远的大海、后方的山峦,笃史晴的蓝色天空。不知道为什么,笃史对我说:「恭喜你」,和我握手后,又回到了一楼,参观了我身为小说家,却没有几本书的书房,以及用玻璃作为隔间板的浴室,和双水龙头洗手台,最后介绍了这栋房子的占地面积,以及每坪的造价。 「各位满意本周介绍的万城目学先生的家吗?看似随兴,却到处闪烁着品味的光芒,是十分舒适的居住空间。」 笃史把稻叶、安藤和氏家抱在腿上,面带笑容地总结道。我感慨万千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当然都是我的南柯一梦,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实现。我下定决心后,暂时放下了笔。没错,这是本专栏最后一次连载。 * 「本月的渡边笃史」散文系列在杂志《达文西》中连载一年,将收入散文集《万步计》的〈笃史 My Love〉中,一位出版社人员看到之后,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为了纪念播出二十周年,将出版一本特集书,可不可以请你写一篇散文?」 原来该节目的工作人员也每个月都看《达文西》杂志上的连载,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令我倍感光荣,没想到还有机会在特集书上写散文。 「没问题。」 我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在二〇〇九年四月出版的《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BOOK》中,有我的一篇〈笃史,永永远远〉的散文。明知道笃史一定会看到这篇内容,我仍然和之前一样,很没有礼貌地在文章中对他直呼其名,渡边笃史先生在后记中特地提到「感谢万城目学先生为本书写了散文」。 多么宽大为怀啊——我一次又一次看着提到自己名字的部分,战战兢兢地嘀咕道,偷偷地叫着:笃史,我爱你。同时,回顾在《万步计》中写了第一篇之后,就以惊人的速度度过的一年,忍不住用力做出胜利的姿势说: 「身为《建筑探访》的粉丝,这不正是最完美的结局吗?」 第5章 皱起眉头,北韩 前篇 也不能太离谱啊 我不记得广播有没有通知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只记得空服员完全没有确认乘客是否系上了安全带,立刻拉起了通道上的帘子,躲进了帘子后方。 天花板上阅读灯灯泡周围裂开了,虽然灯会亮,却照不到手的位置。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不是开关式,而是像高速巴士一样,只是简单的棚架而已,站在通道上可以看到每个人的行李。圆窗外的风景令人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怀旧感,当我看着窗外,觉得好像在搭乘三十年前的「光号」新干线时,机身感受到一阵沉重的冲击。 飞机似乎安全降落了。 然后,飞机在机场内开了很久。 飞机以惊人的速度在机场的跑道上移动了将近十五分钟,由于时间太久了,而且也没有减速,我忍不住想起某部电影的情节,公车遭到胁迫,车上被人设置了炸弹,只要低于某个速度,就会发生爆炸,只能在机场跑道上不断行驶的画面,隐约不安起来。有人正扮演基努•李维的角色,在驾驶舱内奋斗吧?我发挥着无限想像力,确认了入境资料。表格上有必须填写公司名字和职称的栏位,但听说如果照实写,可能会遭到拒绝入境,所以,我填了一个虚构的公司名字,又写上副经理这个很模糊不清的职称。话说回来,窗外什么都看不到,真的已经抵达目的地了吗?是不是足足飞了两个小时后,又把我们带回出发的地点了? 这时,窗外突然出现了建筑物,飞机也终于停了。 我们在一脸严肃的表情,嘴上说着道别话语的空服员目送下,走下了舷梯。 手表显示是晚上七点半,冰冷的空气笼罩,在一片漆黑中,只有眼前那栋低矮的建筑物灯火通明。 走进建筑物内,立刻是好几个简单的入境柜台,戴着帽子,身穿深绿色军装的军人坐在柜台内。 啊,终于来到北韩了——。我暗自想道。 * 一踏进北韩的国门,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办完入境手续,七十名日本旅客在等待检查行李时,突然传来一个震撼的消息。 「球衣和照相机要没收。」 有几个人慌忙去大排长龙的队伍前方确认消息,我在队伍的最后方十分笃定。怎么可能嘛?虽然目前日本正对北韩实施经济制裁,在行前所发的有关携带物品的注意事项多得不得了,但经济产业省制作的那份简介上清楚地写着,照相机没问题。况且,这次来北韩是为了观看国际A比赛【注:international "A" match是指球员没有年龄限制的足球A国际队之间的国际正式比赛。】。要看世界杯第三轮预赛,因为国情特殊的 关系,无法携带日本国旗和布条,以及哨子等入境算是情有可原,但怎么可能禁止带球衣呢?这根本就像在说,允许我们来当加油团,却不许我们在这里为自己国家的球队加油嘛。 但是,我太傻太天真了。 真的被没收了。 其实,这中间有一个过程。 首先,只要申报,就不会被没收。 就像手机无法带入北韩境内,如果在检查行李之前提出申报,就会由海关加以保管,在离境时归还。如果没有申报,偷藏在行李箱或随身行李中,在检查行李时被发现,检查人员就会二话不说的加以没收。球衣上如果有太阳旗也不行。我有点忘了球衣上有没有太阳旗,打开检查之后,发现胸前果真有。 嗯,我陷入了沉思。 但我越想越气。 根据事先的交涉,已经和对方谈妥可以携带照相机,但他们说反悔就反悔。这也没办法,因为这是北韩嘛,不值得大惊小怪。话说回来,好不容易到了北韩,居然连一张照片也不能拍也未免太过分了,这样根本没办法证明我到此一游啊。 小鼻子小眼睛。 北韩做的事太小鼻子小眼睛了。 这样捉弄观光客到底有什么意义?加油团不能穿上球衣,为自己喜爱的球队加油,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做到,这未免太过分了。排在我前面的一对父子一边说着:「没办法」,一边用麦克笔涂掉围巾角落的小太阳旗。唉,太气人了。大家干脆把太阳旗上白色的地方全都涂成绿色,假装是孟加拉的国旗,或许就可以蒙混通关。 我越想越觉得乖乖听话很愚蠢,我决定不申报带了球衣,但我把太阳旗涂成了蓝色,以便被检查到时可以为自己辩解。我也是有动脑筋的。照相机应该无法通过X光检查,所以就寄放在海关。 那些海关职员个个都是军人,身穿深绿色的军服,体格壮硕,脸上的表情都很冷漠。「过来这里」、「放下行李」、「把行李打开」、「走吧」,所有这些指令都是用下巴和眼神指示,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军服都变成了颐指气使的化身。 走过安检门,在接受人身安检时,我斜眼观察着一旁正在进行的行李检查情况。 地上的垃圾堆得高高的。 全都是从日本人的行李中没收的物品。 除了水和饮料以外,还有球衣、毛巾围巾都被丢掉了,想要带着球衣闯关的勇士都在那里留下了死无葬身之地的「武器」。 在我前面接受检查的那对父子虽然已经把太阳旗涂黑了,但军人从他们行李中拿出来后,立刻丢到一旁。 那对父子档的儿子大约只有小六或是中学一年级左右,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我在等待检查时,忍不住在心里对军人大喊:「喂,军人,你连围巾角落这么小的太阳旗也不放过,还故意拿去丢掉,但少年身上有更重要的东西啊。」 你看看少年身上的夹克啊。 少年身上那件夹克的胸前写着「US ARMY」,老鹰抓着星条旗的徽章是怎么回事啊?严格来说,朝鲜战争至今仍然没有落幕,只是北韩和美国暂时停战,并没有休战,还处于战争状态。军人居然没有发现眼前的少年穿着头号敌人美军的夹克,却张大眼睛寻找只不过扮演点缀角色的太阳旗,也未免太小儿科了。 但是,对方是军人。 军人的行动中不存在个人意志,他们只是奉命做这些讨人厌的事。当然,除了执行命令的义务以外,他们还积极地发挥了施虐心理。正因为接到了长官的指令,不准游客带太阳旗入境,这些军人也积极投入这种小儿科的事。 US ARMY的少年离开,轮到我了。 一打开行李箱,军人就拿起司马辽太郎的文库本。哇,如果这本书被丢掉就惨了。我忍不住想要伸出手,但军人翻了几下,立刻放了回去。军人并不是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他看到衣服堆时,只是从上面抓一下,只要摸起来软软的就没有问题。我把球衣塞进了装内衣裤的袋子里,军人只压了压表面,就检查完毕了。不过我带的文具全都被扔掉了,而且,这些文具是我特地带来准备送给北韩小孩子的。 这次的北韩行是四天三夜的行程,除了观看比赛以外,还要去参观平壤市区的名胜和板门店,其中有一个行程是参观一所中学,学生将用唱歌和演奏欢迎我们。行前拿到的简介中提到,希望我们可以带一些文具送给那些学生。 我对北韩这个国家当然没有好感,但小孩子是无辜的,送他们一些文具,或许可以改善他们对日本人的坏印象。我准备了五十个在北韩应该买不到的、色彩很鲜艳的资料夹,除此以外,也顺便把家里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口袋怪兽资料夹、旅行网站H•I•S送的蛯原友里和押切萌站在一起,抬起单腿的资料夹也一起放了进去。 行李检查的军人从袋子里拿出资料夹翻了起来,翻到夹在中间的姥原资料夹时,粗大的手立刻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打量了片刻,立刻胡乱地把五十个资料夹全都丢在已经堆了一堆「废弃物」的桌角。等一下!即使退一百步,姥原的不行,其他没有图案的应该没问题吧,那只是塑胶制品而已。即使我抗议,军人也不理会我。北韩的口译大叔刚好站在旁边,向军人解释说,「那是要送给学生的礼物」,也完全没有用。 军人说,因为「这是日本制造的」,所以必须丢弃,谁会相信这种鬼话,而且这也根本不是理由,你们等一下就会把这些没收的东西私下分一分,带回家去使用吧。 我在心里忍不住骂道。军人用下巴指示「可以走了」,于是我把东西放回行李箱,关好了行李箱。同行的团员带来很普通的铅笔和笔记本也被丢掉了,团员透过口译人员抗议,但当然也没有用。 走出海关后,已经早一步检查完的人无力地坐在机场角落等我们。 所有人都检查完毕,搭巴士离开机场时,距离飞机降落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 我没有生气,只觉得很沮丧。 因为眼看着昂贵的球衣无情地被丢进垃圾山:因为面对军人的淫威而敢怒却不敢言;因为对自己的球衣顺利偷渡进来感到窃喜。虽然这些军人很小鼻子小眼睛,但我也和他们差不了多少,所以只能对此感到沮丧。 * 离开机场后,北韩的导游用流利的日文说: 「这次的事也无可奈何,九月在日本比赛时,我国选手在日本机场时,也被海关百般刁难。我们全国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也很生气。所以,这次恐怕是上面有什么指示。」 出发之前,我在足球的FIFA官方代表的推特上得知,北韩的选手来日本时,在机场被带到小房间内恶整了两个小时。当时我还事不关己地想,虽然北韩是经济制裁的对象,但日本做的事也很幼稚,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报复的对象。 之后,我们在巴士上听到,日本选手在海关被刁难了四个小时,北韩完全是加倍奉还。比我们搭更早班机抵达的人说,看到选手还在海关排队接受检查,得知带来的食物会统统被丢掉,只好当场吃了带来的饭团。 有仇必报。 简直就像小孩子在吵架。 但是,如果要报复的话,只要针对选手就够了,把我们这些无辜的民众也扯进来,只会让自己的形象更糟糕,对北韩来说,完全没有半点好处。 提到照相机被迫寄放在海关时,导游不以为然地说:「那也没办法」,引起一阵嘘声。接着,导游又说: 「请各位注意,你们都称我国是北韩或是北朝鲜,但在这里请不要这么叫,我国的正式名称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不是北朝鲜,也不是北韩,而是朝鲜,请你们务必记住。」 这时,有日本人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为什么不行?因为位在朝鲜半岛的北半边,叫北朝鲜有什么问题?」 导游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对,并不是只有北半边,朝鲜原本是一个国家,因为不幸的历史,目前被分割了,但其实根本没有南北之分。」 任何国家都有所谓的场面话,日本也有只有自己国民才认同的场面话,虽然南北韩分治已经六十五年了,但他们仍然无意放弃「我们是一个国家」的场面话。 晚上九点多,巴士终于抵达了餐厅,准备吃晚餐了。 菜单如下: 单人火锅(猪肉、白菜、豆腐、胡萝卜等)、水泡菜、辣味小黄瓜、胡萝卜炒鱿鱼脚、糯米椒炒鱼片、炸鸡排和面包。 放甜味面包的盘子摆在最前面,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吃才好。所有的菜肴都很清淡,也没有加很多大蒜,每一道都很美味可口。 吃完饭,搭巴士回饭店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隔着车窗看着沿途的平壤街道,偶尔有行人走过。有一个男人独自扛了一袋东西,也有两个女人走在街上。左右两侧有高大的建筑物,可能是公寓,高楼层也有很多房间亮着灯。从窗帘敞开的窗户中,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暖色的光。虽然街道整体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隐约感觉到这个城市似乎不像我原本想像的那么贫瘠。 我们抵达了平壤数一数二的高级饭店,前往房间所在的楼层时,发现一个理着平头,一看就像是军人的西装男站在电梯厅前,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们。我们事先接到通知,不得擅自离开饭店,但没想到各个楼层都有人盯梢。他会一直站到早上吗? 我进了房间,冲了澡。 不知道是否水管生锈了,积在浴缸底的水好像不小心流了鼻血般红红的,但这里有热水,所以还算不错。 * 巴士穿越早晨的平壤街头。 街上有很多人来来往往。 女警站在号志灯旁。她穿着蓝色制服,蓝色迷你裙配黑色长靴很好看,但她的膝盖露了出来,看起来似乎很冷。 我把脸贴近很容易起雾的玻璃窗,张大眼睛看着街道的风景。 那里有都市的脉动。 街道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没有人露出笑容。啊,真有北韩的味道。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又想到日本人早上搭通勤电车时,脸上的表情更严肃。 我只是看到丝毫不足为奇的早晨通勤景象,但因为街上有人走来走去,就觉得很稀奇。我终于发现,平时接受了太多关于北韩非比寻常的资讯。 从北韩的建筑物,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社会主义的气息,当然,这里既没有广告看板,也没有自动贩卖机,从马路上根本看不到像是商店的建筑物。十年前,我去蒙古的乌兰巴托时,看到街道的整齐划一,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活力,忍不住脱口说道:「哇噢,不愧是社会主义国家」,但至今仍然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平壤街道并没有这种感觉,外观设计和颜色富有多样性,有时候甚至在河边看到了很有时尚感的新公寓。 第二天的主要行程当然是日本队的比赛。 下午四点开球,在此之前,我们搭巴士在平壤市区观光。 北韩不允许外国人进行私人旅行,只能在口译员兼导游的陪同下,参观固定的观光行程。导游虽然表面上是旅行社的人,但其实是公安。我们的巴士上除了导游以外,还有两名公安,其中一人是导游的同事,或是他的上司。这位「课长」上司个子高大,看他的背影,可以猜到他以前是军人,声音也很沙哑。这里的军人不知道是否要参加土木建筑工作,肩膀和后背都比普通人宽。而且,北韩的男人个子都不高,但在机场、饭店负责监视的男人每一个都有将近一百八十公分高,可能特地派身材高大的人来监视我们。 说得难听点,导游是在监视我们,但往好处想,是在保护我们。只要在导游指示的范围内行动,就不会有人身安全方面的疑虑,会把我们当成客人对待。这名男导游比我小一岁,但外表看起来比我老成。听说明治时期的人即使和现代人同龄,精神年龄也比现代人年长十岁,我终于亲眼见识了这种情况。 在比赛开始之前,我们跟着导游参观了万景台、地铁、主体思想塔、创立纪念塔、祖国解放胜利纪念塔和金日成广场。 我对地铁印象深刻。 我们走进北韩人搭乘的地铁车厢,实际坐了一站。天花板呈拱状的月台设计很出色,比大阪地铁的御堂筋线心斋桥车站有品味好几倍,水晶灯特别漂亮。日本也没有这种充满怀旧感,装潢这么出色的地铁月台。但因为建造在地底深处,所以,必须搭比都营地铁大江户线更长的电扶梯才能进入地铁的月台。奇怪的是,站在对向电扶梯上的北韩民众完全不说话,更奇怪的是,北韩男子的发型都是剃到耳朵上方的四六分线,穿着黑色大衣,只有一个年轻人留着像市原隼人那样的短发造型,穿了一件很时尚的骑士夹克。虽然他也是黑发,夹克也是黑色的,但和其他人明显不同,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了地铁以外,造访的万景台、主体思想塔、创立纪念塔、祖国解放胜利纪念塔和金日成广场,都是为了巩固以国父金日成领导下的北韩政治体制所建造的,每一个景点的意义都大同小异。 独裁体制最卑鄙的地方,就是增加民众的不安和猜忌心,最后统治人的思想。为此,北韩还特地创造了主体思想这种政治思想。我站在主体思想塔顶端的展望台上,环视平壤市区的风景时忍不住开始反向思考,假设有十个人,听到「向右转」的指令,一定会有一个人基于本能向左转。这种人一旦生在这个国家,要如何和自己的内心之间取得平衡。与其一辈子都过着这么不幸的人生,不如从幼年时彻底进行思想教育,没有任何产生疑问的余地,也许生活在这个国家会更加幸福。话说回来,人类既狡猾又坚强,搞不好会借由左躲右闪努力保持自我。真相就不得而知了,因为目前北韩不允许任何人坦诚回答这个问题。 参观完众多传达社会主义全盛时代的纪念建筑物,最后来到阅兵式的影像中常见的金日成广场。地面上有密密麻麻的记号,可能是民众排列时使用的吧。视野开阔的广场前方是大同江,对岸就是刚才参观过的主体思想塔,耸立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下。 看到这个景象,我有一个预感。 平壤是金日成的城市,到处耸立着歌颂他的丰功伟业的巨大绘画、铜像,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建筑物。有朝一日,当朝鲜半岛完成统一大业时,一定能够以平壤为舞台,拍成一部电影。电影的名字就叫做《日成密码》,故事的情节是,破解市区内各大纪念建筑所代表的暗号,寻找金日成隐藏的庞大财产。 目前,平壤市区正在兴建柳京饭店这家等腰三角形外观的巨大饭店,从建设至今已经二十四年,将在二〇一二年竣工。无论在市区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这个等腰三角形,简直就像星际大战的帝国军战舰舰尾朝下,垂直落在平壤市区,《日成密码》的高潮当然也和这栋建筑物有关。在破解金日成的暗号后,得知了某个日期和时间,在这个时间,柳京饭店将成为一个巨大的太阳时钟,等腰三角形顶点形成阴影的位置,地下埋藏着巨大的宝藏。 我们这些兰登教授躲过神秘武装组织的夺命追踪,做好万全的准备,打算一探宝藏的究竟,在那个时间准时出现在柳京饭店前。可惜,那天是阴天,太阳躲在厚实的云层后方不愿露脸,完全不知道阴影落在哪个位置——。 我在脑袋里胡乱编着故事,呆然地站在金日成广场前,突然有一个眉头深锁、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大爷走了过去。在参观万景台、主体思想塔、创立纪念塔和祖国解放胜利纪念塔时,不知道是否事先广播有外国观光客造访,整个行程中完全没有看到一般民众,但这么大的广场无法进行管制,所以民众都在广场上自由走动,只是没有人会这么靠近日本观光客,更不可能主动和我们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们。当我们挥手时,偶尔会有小孩子向我们挥手。 在接下来前往的地方,这种距离会如何改变?我们离开了金日成广场,前往比赛即将开始的金日成球场。嗯,球场的名字也有金日成,所以,这个地方在未来的电影《日成密码》中也要有一定的戏分。巴士中途经过一所中学时,看到几个手腕上绑着红色领巾,穿着球衣的少年在踢足球。仔细想一下后发现,来北韩将近二十四小时,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踢足球。 球场周围有很多男人,他们并不是在排队,也不是聚集在那里而已,而是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气氛,有很多穿军服的人,站在远处默默看着我们走下巴士。我的羽绒大衣下偷偷穿了日本队的球衣,看眼前的形势,似乎很难有亮相的机会。导游发给每个人一张门票,叫我们赶快去那里,我们搞不清楚状况,快步跑了过去。球场下方有一堆男人挤来挤去,好几个人在吹哨子,大声吼叫着,人潮中终于出现一条小路。日本加油团排成一行,被赶进了球场后门。 在昏暗的通道上快步奔跑时,眼前出现的景象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棒了—— 在通道入口形状勾勒出光的轮廓彼端,看到了球场的样子。 眼前的美丽景象。 虽然不知道那些晃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从眼前望不到尽头的「巨浪」,只知道「数量很惊人」。 一走出通道入口,巨大的音量立刻灌入耳朵。 球场上的绿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鲜艳,通道上站满了身穿军服的人,转头一看,发现看台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都把加油棒放在嘴上,配合着鼓声大叫着。 这样才对嘛——。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坐在看台的座位上。 北韩方面只接受一百五十名日本加油团成员参加今天的比赛,当所有日本人刚好坐满通道和墙壁之间的一小片区域时,军人立刻把我们包围起来。我终于了解北韩方面这个决定的理由。北韩方面早就决定要把日本人塞进这一小块区域,控制我们的行动,因为只有一百五十张椅子,所以无论日本足球协会一再要求希望可以增加人数,都没有得到北韩方面的善意回应。 当我们坐下后不久,选手就进场了。 由此可见,北韩方面多么害怕日本加油团和北韩一般民众接触。他们控制了日本加油团的行程,在开始比赛前一刻才让我们进场。刚才我们在金日成广场散步了很久,随着比赛时间渐渐接近,导游却完全不提要去看比赛的事,我们这些日本游客甚至怀疑,「是不是不打算带我们去球场?」在往球场的巴士上,导游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再三叮咛我们: 「因为事关各位的人身安全,所以,请你们不要有任何刺激当地人心情的举动。」 这是二十二年来,日本足球队首次在平壤挑战在对方的主场地进行比赛。 日本选手是否消除了在机场被整四个小时的疲劳?今天在比赛之前有时间练习吗?我很希望看到这些一脸得意地加油鼓噪的北韩人在被日本队踢进一球后闭嘴的瞬间。 日本队和北韩队在裁判团两侧排成一行,电子告示牌上当然不可能显示先发球员的名单,在还不知道谁是谁的情况下,就响起了国歌。不,是听到嘘声从「噗」声突然变成「咿」的尖叫声,才知道正在播放〈君之代〉。日本人不输给那些嘘声,大声地唱了起来,所以并不觉得受到太大的干扰,但如果是看电视转播,可能什么都听不到吧。 球场上的十一名球员都很不自在。我曾经看过法比奥•卡纳瓦罗(Fabio Cannavaro)为尤文图斯队(Juventus Football Club S.P.A.)效力期间,在某次接受采访时,提到刚入队不久的新人伊布拉希莫维奇时说到: 「卡佩罗(当时的教练)在更衣室内大发雷霆时,他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突然一个人大笑起来,都快被他吓出心脏病了,真希望他收敛一下。」 我认为日本队目前需要的正是超越伊布拉希莫维奇那种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疯狂。 很遗憾的是,日本选手都太有礼貌了,他们选择接受现场的气氛投入这场比赛。 开球的哨子声一响,北韩队立刻展开攻击,日本队转眼之间就陷入了防守战。在日后的最后一轮预赛中,还会有很多场在其他国家球队主场地进行的比赛,关键就在于如何具备像伊布拉希莫维奇那样的心态,如何不受现场气氛的影响,保持强韧的精神状态,这是当务之急。 在比赛开始之前,我就注意到,球场内有很多女性观众。由于在放国歌时全体起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观众上半身的衣服。对面的看台上,有两、三成的人穿着红色或黄色的羽绒衣。由于北韩男人都穿深色衣服,所以,这些人应该是女人。刚才在球场外只看到男人,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女人?我感到不解,但随即了解了其中的原因。 在比赛开始后十五到二十分钟左右,视野上半部分的颜色突然变了。我好奇地抬起头,发现对面看台上出现了巨大的文字。所有人手上都拿着塑胶板,不断地变化出各种色彩鲜艳的口号。原来坐在那里不是普通的观众,都是动员来的。 事后听说,比赛虽然下午四点才开始,但这些人下午一点半就来球场练习加油,听导游说,成果似乎很不理想。导游问我们:「是不是到处都可以看到黑色的?」也就是说,原本应该每个人都同时举牌子,但有不少人看比赛看得出了神,所以没有举牌子。这也难怪,因为比赛才比较重要啊。 球场上,从开球之后,日本队就一直无法如愿发挥实力,但我们加油团也不轻松。 我们的对手是北韩人民军。 刚才也提到,总共有二十名军人等间隔地站立,把我们日本加油团包围起来了。 由于我不小心刚好坐在军人旁,所以场上进行九十分钟的比赛,我也在看台上和旁边的军人斗了九十分钟。因为我完全看不到场上的比赛。他们在阶梯的通道上排成一排,我坐在看台上,被他们军服遮住的部分完全看不到。于是,我就站起来想要看清楚,军人立刻指示:「坐下。」 「因为你站在那里,所以才看不到啊。」 虽然我表示抗议,但完全无法奏效,反而用哨子哔哔地对着我吹。我们千里迢迢来平壤,是为了观看这场比赛,不是看军服的做工和布料的质感。 军人和日本人之间的较劲越来越激烈,因为我们真的看不到,所以纷纷站了起来,军人每次都出面制止。当他们快要发怒时,日本人才终于坐下来。几次之后,看起来像是队长的人被长官叫去骂了一顿,应该命令他更严格执行吧。被长官骂了一顿的军人又把坐在日本人中间,看起来像是导游上司的「课长」叫去训了一顿,从激烈的语气中,不难猜想八成是在说: 「你坐在那里发什么呆啊,你忘了自己的工作吗?赶快去叫日本人坐下来!」 之后,那些军人管得更严了,只要日本人稍微离开座位,就立刻制止,甚至不许我们出声为日本队加油。虽然是避免刺激北韩的民众,但也未免太过头了。其他看台上的民众从比赛一开始,就全都站起来大声叫喊,根本没有人看我们。话说回来,这些军人也很可怜,因为站在整个球场所有通道上的其他军人应该也不是买票进场的,而是运用特权进来看球赛,只有这二十个人比较倒霉,负责监视日本人。长官在看比赛,小兵只能看日本人,难怪每个人都发誓要赶快升官。 进入下半场后,赛场上的拉锯战终于结束了。 可悲的是,我并没有看到得分的镜头,只有从军人和军人的缝隙中,看到罚球区身穿红色和蓝色球衣的选手不知道在忙什么,下一刹那,守门员西川周作从侧面扑过去。什么?射门?得分了?答案一目了然。因为周围的其他人欣喜若狂。 这时,就连那些军人也没有看日本人。听到响彻整个球场的尖叫声,我再度发现场内真的有很多女人。的确,在喝倒采时,声音也很温和。相较于百分之百都是大叔的嘘声,这里的声音音质清脆多了。即使如此,仍然对日本队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接下来的最后一轮预赛时,还要去中东比赛,那里保证百分之百都是大叔在看球,所以必须更加提高警惕。 失分之后,日本队也开始展开攻击,但北韩完全没有松懈。总之,北韩球员在这天的比赛中,表现都很出色,即使他们想要喘息,场上毫不间断的声援也让他们无法停下脚步,只能在场上拼命奔跑。北韩队目前为止的得分,已经决定他们在第三轮预赛中输了,这场比赛根本无关他们的输赢,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对手是日本。来球场之前,我们去了多个观光地,深刻体会到北韩的历史从赶走日本的那一刻开始。 金日成的英雄故事几乎都是对抗日本的事迹,整个球场都弥漫着绝对不能输给日本人的气势。如果和北韩队比赛,即使在平壤连战五场,日本也完全没有胜算。虽然日本队似乎成长了很多,但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希望至少可以打成平手的期待也落空了,最后日本队以零比一,输给了北韩队。 进入伤停补时的时间后,军人根本不再注意日本人,专心看着球场。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其中一个人发现了我的视线,露出尴尬的表情。 比赛结束的哨子声响起,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沉浸在比赛的余韵中,立刻撤离了现场。我们随着听起来有点像《多利夫大爆笑》中搞笑短剧结束时的配乐(那首配乐名叫〈盆回〉)般的音乐,一路跑向巴士。我轻轻捶了捶在巴士上等我们的导游胸口说: 「好强喔,恭喜啊。」 导游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巴士驶离了球场,车上的气氛好像守灵夜,导游不停地鼓励我们说:「日本队的表现也很出色。」 「虽然你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乐坏了吧?」 一名乘客吐槽说。 「才没有呢,我一直担心你们,根本没心情看比赛。」 他再度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对这位导游来说,我们这些日本人意志消沉这件事,似乎稍微比北韩的胜利重要一点点。我在比赛时,曾经回头看后方的情况,发现他坐在最上方的墙边。他并没有看比赛,而是一脸紧张的表情,看着坐在下方的我们这些日本人,似乎在说:「拜托你们,不要刺激那些军人。」我们这些日本人一直要求他请周围的士兵让开一点,那些军人又命令他叫日本人安分点,他被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我看向窗外,发现北韩人走在车旁。后方巴士的车头灯照亮了他们的脸,他们都抬头看着我们,而且高举拳头,每个人都大声骂着什么。其中也有女人。因为灯光角度的关系,他们个个看起来好像魔鬼般大叫着。即使刚才赢了比赛,仍然没有让他们发泄心头对日本的痛恨。真麻烦啊。我忍不住叹着气。当我转头看向车内时,一名女乘客发现了窗外的情况,站了起来。 「嗯?他们怎么了?好多人喔。」 然后,又说了声:「拜拜。」 后方车辆的车前灯渐渐拉开了距离,她对着巴士外的黑暗挥了挥手。这一幕让我感受到日本人和北韩民众在意识根源部分的乖离简直是南辕北辙,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些挥着拳头,破口大骂的人突然看到巴士上的女人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向他们挥手,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穿越比巴黎凯旋门更大的周边道路,巴士一路驶上晚餐的会场。抵达会场后,我才脱下羽绒衣,穿着日本队球衣大快朵颐,整个人突然特别有精神。于是,我决定参加晚餐后的自由行程。我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前往每天营夜到深夜十二点,平壤的年轻人聚集的游乐园。 后篇 在一个时代结束之前,在平坏的天空中飞舞 凯旋青年公园游乐园就在凯旋门附近,和几个小时前,日本队吞败的金日成球场之间只隔了一片森林。 一走下巴士,我惊讶不已。 「怎么有这么多人!」 站在游乐园的大门前,看到五彩缤纷的灯光照亮了夜空,到处挤满了北韩民众。 广播中用大音量播放着流行歌曲,不时从游乐器材上传来惊声尖叫,还有人面带笑容地挥着手。由于之前的参观行程都尽可能避免和一般民众接触,因此,现在忍不住有点担心,我们可以来这种有那么多当地民众的地方吗?导游先生丝毫不以为意,带头走进了游乐园的大门。 游乐园内的游客客层五花八门,有一家人带着老奶奶来玩,也有父亲带着两个身穿运动服的小学生,但父亲穿着军服。有四个看起来像中学生的少女横向排成一排,挽着手走在路上。年轻的士兵和女生拉着手,还有两对情侣一起约会,简直就像在参加嘉年华会,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小学生的男孩子兴奋地大叫着。现在已经九点多了,功课都做好了吗? 我完全搞不懂这些游客到底是哪种社会阶层的人。看这些民众的脸,就知道并不是只针对党政或是军队干部等特定阶层开放而已,到处可以看到普通的士兵,也有普通的大叔,和普通的母亲,还有像是老师的女人带了一班小学生来玩。有年轻人开心地在这里约会,完全搞不懂。 游乐园内设置了海盗船、在旋转的同时左右摆动的转盘型秋千、自由落体,以及趴下身体搭乘的迷你云霄飞车,都是会让人发出惊声尖叫的设施,而且,设计都很新颖,装了无数灯饰的游乐设施在夜空中飞舞着,留下耀眼的余影。眼前的景象让人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北韩。听导游说,这个游乐园是在金正日的积极主导下,在两年前完成的。当时,金正日为了顾及人民的安全,还亲自试了每一种游乐设施,他对自由落体情有独钟,总共试了三次。 游乐园内盛况空前,每个游乐设施前都大排长龙,但日本人不用排队,可以优先入场,不禁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些正在排队的人,导游对我们说: 「经过队伍前时,记得向他们打声招呼说对不起。」 然后,还教了我们怎么用韩文说对不起。 原本以为看到外国人突然插队,他们的心情一定很差,没想到他们面带笑容地目送我们进场,他们听到我们用韩文说「对不起」很高兴,好像都纷纷对我们说:「没关系」,还有奶奶笑着向我们挥手,后方的年轻人竖起大拇指表示「OK!」 游乐设施在平壤的天空中飞舞,我们大叫着左摇右晃,前后摆动,北韩的民众笑着用手指着我们。向他们挥手时,有很多人向我们挥手。不知道为什么,公安大叔居然坐在我旁边,他似乎也想玩一下,就一起混了进来。每次在空中飞舞时,他就用低沉的声音叫着:「喔、喔。」 虽然我们只能团体活动,而且前后都有导游和公安监视,但走在北韩民众的人群中,在游乐园内乱逛时,在金日成球场看球赛时太压抑而紧张的心,也急速放松了。 当然,北韩的民众也有朋友,有家人,有情人,在玩刺激的游乐设施时会尖叫,大家看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里感受不到任何敌意,北韩民众的亲切有时候让我们感到不知所措。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是日本人的关系。当我们去游乐园的厕所时,两名穿学生制服的少年好奇地看着一大群日本人七嘴八舌地走进去,一个韩文很流利的日本人和他们打招呼时,他们既害羞,又开心地回答,但听到那个人自我介绍说是「日本人」时,他们立刻收起了笑容。 他们只知道我们是外国人,并没有想到我们是日本人,他们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实际交谈后所产生的亲近感,和听到「日本人」时所唤醒的民族感情一下子无法协调。那个日本人之后继续和少年说话,其中一名少年对另一个说:「我们走吧」,没有打招呼就跑走了。离开一段距离后,其中一个人才回头。他脸上的依依不舍,但又感到困惑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 所有的游乐设施都玩过一轮之后,我们正准备回巴士,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游乐园都停电了,只有日本人「哇」地叫了起来,北韩人都没有反应。三分钟后,电力就恢复了,但在停电时,周围人都若无其事地照样活动,即使在恢复电力供应后,也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 回饭店的巴士上,导游问我们觉得游乐园最好玩的是什么。 「停电!」 一个日本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刚才这句话是谁说的,小心被抓起来。」 导游小声地说,大家都笑了。导游的这个黑色幽默开了警察国家的祖国一个玩笑。在游乐园玩了两个小时后,包括这位导游在内,我渐渐喜欢上北韩人了。 * 第三天,我们出了远门。 我们离开平壤,一路向南,前往板门店。 大家都知道,板门店是签署朝鲜战争停战协议的地方,目前南韩和北韩仍然在军事分界线两侧虎视眈眈。 从平壤要开两个半小时才能到板门店,巴士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北韩的高速公路上没有收费站。 但有岗哨,无所事事的军人从岗哨站内走出来,和导游进行交涉。通过检查后,巴士再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 从车外的风景,可以充分感受到平壤这个城市是有计划地建造出来的。这里没有城市和郊区之间的缓冲地带,看不到房子后,就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农田。 北韩的农村景象很美。 牛在走路,羊在走路,理着平头的小孩子在走路,还有爷爷悠然地骑着脚踏车在河边的道路上渐渐远去。 沿途看不到车子,也没有温室,更没有拖拉机。这片美丽景象的根本,就在于除了农田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视野所及,全都是农田,只要是人可以走路的地方,无论是丘陵的半山腰,还是河岸旁,即使只有几坪的大小,都开垦成为农地。田埂形成的条纹状好像用发抖的铅笔画出来的,八成都是手工开垦的农田。 这些田园风景带着一份恬静,令人赏心悦目,但对大地来说,或许是很可怕的状态,和缓的山丘上,几乎没有任何树木,表面都被干燥的农田侵蚀,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山头。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具备蓄水的功能,营养也无法回到泥土。目前已经过了收成期,农田中没有种植任何植物,但不难想像,农作物的收成量可能和投入的人力完全不成比例。如果北韩全国都是这种情况,可见这个国家经常发生洪水,是因为水从丧失保水力的山上一下子流向平地的关系。巴士外看到的河堤都是用泥土堆起来的,最多只是堤防底部用水泥而已,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完全是水泥的堤防,也许这片恬静的景象背后,隐藏着洪水发生,却无法治水的恶性循环。 巴士一路摇晃,沿着高速公路前往板门店。奇妙的是,一路上几乎没有看到其他车子。照理说,高速公路应该是物流的大动脉,却连货车也没有看到。平壤市区内的情况也差不多,完全看不到大货车,不时有载货台上载满白菜的破卡车一路狂按着喇叭超越我们的巴士。也就是说,我在北韩期间所看到的物流,有一大半是白菜的移动。在高速公路上,我们的巴士也有好几次被白菜卡车超越,农夫大叔或小伙子把载到极限的白菜当成床,躺在上面抽烟。可能巴士上有人向他们挥手,他们露出腼腆的笑容向我们挥手。 来到板门店后,一名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军人上了车。巴士经过穿越非武装地带的那条路,前往签署停战协议的会场,军事分界线两侧的南北韩两军设施。原本以为非武装地带是一片无人的荒野,没想到这里也物尽其用,全都是农田。 上车的军人年约二十二、三岁,他在北韩境内的签署会场的建筑物内,很有精神地向我们说明了一九五三年当时签署条约的情况。说明的内容完全按照对北韩有利的方式进行,沦为北韩方面的宣传工具,但同行的团员似乎很佩服他可以记住这么长的内容,而且说得很流利,当他每次说完时,就响起一阵掌声。军人有点错愕,但随即露出害羞的笑容,似乎是个性耿直的年轻人。 「阿兵哥,来一包吧。」 一个日本人把偷带进来的一盒七星烟递给他,他一度拒绝,但日本人硬是塞给他,最后,他再度露出害羞的笑容收了下来。和我同车的日本人很擅长和对方建立信赖关系,让我有机会意外见识到北韩人的真实反应。 我们参观了位在军事分界线旁的设施,胆战心惊地参观了显示两韩国境的三十公分水泥带,由于上午和下午时,分别由南韩和北韩的士兵轮流进驻,现在只有北韩的人,所以并没有太紧张的感觉。一旦跨越分界线就是南韩,和首尔只相距七十公里,很难想像裴勇俊就住在开车也只要四十分钟的地方。 韩国电影《JSA》是以共同警备区(JSA)作为故事的起点,片尾用一张照片呈现,想到原来是在这里想到这种表达方式,同样身为写故事的人,不禁自叹不如。虽然身处战争的最前线,我却想一起远离现实的事,显然是一个彻底缺乏战争危机感的「和平呆子」。 其实,当一个和平呆子也没什么不好。 呆呆的人通常可以保持心情平静。参观结束后,我们再度搭巴士回到非武装地带,途中导游问我们:「搭我们车的阿兵哥等一下就要下车了,各位有没有什么问题?」他应该希望我们问一些北韩人民对抗美国的气概,和对耝国的爱,誓言要百战百胜之类的问题,只可惜我们这些骨子里都是和平呆子的日本人,问的都是完全没有紧张感的问题。 「你有女朋友吗?」 「你结婚了吗?」 导游皱着眉头,似乎在说:「你们也问得稍微认真一点」,但还是翻译给阿兵哥听。阿兵哥听懂之后,羞红了脸,微微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回答了几句。 「他没有女朋友。」 导游立刻翻译给大家听。日本人立刻拍着手喝采,巴士上有一种去远足的欢乐气氛。 这名阿兵哥中学毕业后就入伍,今年二十四岁。听了之后,才发现他真的只是普通的年轻人穿上军服而已。昨天在金日成球场时,很生气那些把我们包围的军人,但那些军人都有一张纯朴的脸,显然都来自乡下。因为所处的立场和身负的任务,让他们脸上失去了柔和的表情。在饭店电梯前站岗的那几个监视员年纪大约都二十五岁,体格健壮,听和他们一起抽烟的日本人说,他们想要吓唬来换班的同袍,故意躲到走廊后面,当换班的监视员走来,纳闷地左顾右盼,「咦?去了哪里?」时,才「哇」地一声跑出来吓人。 阿兵哥在进入板门店的大门前下了车,他主动向我们挥手,面带笑容离去的身影令我印象深刻。我也很自然地举起手向他道别。人不可貌相,尤其是从事令人心生畏惧的职业时,更不容易了解对方的内心。这是我这趟北韩之行的体会。 离开板门店,在高丽时代的首都开城吃了午餐后,回到了平壤,参观了一所中学,只是原本要送他们的文具被海关没收了。虽然学生用歌舞欢迎我们,但感觉到那些学生身不由己的感觉,不由得感到难过。 巴士行驶在傍晚时分的平壤街头,不时被白菜卡车超越。仔细观察后,发现平壤街头充满白菜的气息。公寓的阳台上堆满了白菜,最外面的绿色部分可能不适合腌泡菜,道路旁和河边堤防上都堆了很多这些白菜的绿皮。 在巴士上看到那些下班回家的民众身影,觉得很不可思议。照理说快要吃晚餐了,但没有人手上拿着装了菜的提袋,也看不到卖食材的商店。比方说,我在北韩期间,从来没有看过蔬果店、鱼店和肉店,当然,一方面也因为巴士的行走路线只限在「即使被外国人看到也不会丢脸」的地方,但是,为什么所有民众手上都没有拿任何食材?难道是回家之后,再出门买菜吗?难道在巴士上看不到的房子后方,有很多家商店吗?那些白菜卡车上载的白菜,到底怎么送到每个民众手中? 我似乎对北韩的事有一点了解了,但是,还有很多事情不了解,我该去问谁呢? 我甚至觉得住在平壤的人,似乎也无法完全了解自己所住的城市。我望着变暗的城市,突然想到那几个遭到绑架的日本人。如果我遭到绑架,生活在这个昏暗的城市,我有能力靠自己逃走吗? 不,恐怕无法做到。 充满欢声笑语的游乐园的确是平壤,但会让人突然感觉到在这个充满死气沉沉纪念建筑的城市深处,有一道暗流在流动的,也是平壤这个城市。有朝一日,这股暗流会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吗?还是说,阳光永远都无法照到那里? 晚餐时,在餐厅吃了烤鸭肉。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鸭肉,口感比鸡肉更富有弹性,味道也更浓醇,十分美味可口。 * 或许因为天气突然变冷的关系,刚来到平壤时,穿着迷你裙的女警换上了裤装,把长裤塞在马靴内,站在路口指挥交通。 巴士超越准备上班的人群,一路奔向机场。 入境时的海关检查那么严格,离境时,几乎没什么检查。领取了寄放的照相机后,检查了护照。不知道是否因为北韩和日本没有邦交,是用签证入境的关系,所以并没有在护照上盖进入北韩的入境章。由于我无法用自己的相机拍照,所以,除了向同车的北韩摄影师买的那张照片以外,没有任何我到北韩一游的证明。 在候机室内,看到在金日成球场内吹哨子的巴林王国裁判团的裁判穿着「FIFA」夹克也在等待上飞机,当我走过他们面前时说:「你们的裁判很冷静」时,主审的老兄很高兴。的确,被输的球队的球迷称赞,应该可以给他带来很大的自信,也会很高兴吧。 我坐在候机室内等候时,前排的老太太回头问我: 「你是来看足球比赛的吗?」 「对啊。咦?你不是来看足球的吗?」 「对,我没有看。」 「那是来观光吗?」 「不,也不是来观光。」 她看起来年纪很大,的确不像来看足球的,但也不像来观光的。我心里带着狐疑,继续了一会儿后,得知她在平壤期间,没有住饭店,而是住在市区的公寓。 「你有熟人在这里吗?」 「对,我儿子在这里。这是我第六十次来北韩。」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住在日本的北韩人,但照理说,应该是住在日本的儿子来探视北韩的母亲,反过来的情况似乎有点奇怪,而且,来探视六十次也不太寻常。老太太可能察觉到我的疑问,出示了护照说: 「我是日本人。」 我越来越搞不懂情况了。坐在老太太身旁的一位年长女人似乎发现了我的困惑,低声告诉我说: 「她很有名啊。」 我再度打量老太太的脸。 好像有点面熟,但又好像不认识她。不,我果然不认识她。 「对不起,为什么很有名?」 我只好老实问出内心的疑惑。 「你问我为什么有名,这……」 老太太露出为难的表情,刚才那个女人更加压低嗓门说: 「她是〇〇太太,就是遭到绑架的被害人家属。」 「喔。」 我恍然大悟。 在搭机之前的几分钟内,老太太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沉重的事实——她的儿子在十三岁时失踪,之后整整二十四年杳无音讯,她甚至在老家帮儿子举办了葬礼。我不由得想起昨晚,我看着昏暗的平壤街头,想像自己万一遭到绑架的事。失去音讯二十四年未免太久了,但这也是日本和北韩之间不可抹灭的事实,和我对造访游乐园的游客、板门店的年轻军人,以及游戏这些活生生的北韩人产生的好感是另一个层次的事。 「我快八十岁了。」 老太太重复说了好几次这句话,自从她十三岁儿子遭到绑架,她就持续奋战至今,我为自己刚才问了「为什么很有名?」这种极其失礼的问题致歉。 「没关系。」 老太太笑着摇摇手,随后改变了话题。 「你有没有买一些北韩的东西带回去?」 在羽田机场时,海关人员还特地到登机门前向我们宣导,由于目前日本正对北韩进行经济制裁,一旦被日本海关发现任何北韩商品,就会如数遭到没收。我告诉老太太后,她露出复杂的表情。为什么日本要对北韩采取经济制裁?不用说,当然是因为北韩让绑架问题升温的关系。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实际的效果,但老太太的恳求一定对政府的这项政策发挥了直接的,或是间接的作用。如今,老太太意外得知这项政策的反作用,内心应该有那么一下子不太好过。 听到准备搭机的广播时,所有乘客都站了起来。老太太也站了起来。她矮小的身体被淹没在乘客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结束了四天三夜的行程,离开了平壤。 * 在羽田机场等待领取行李时,海关人员走过来通知。 「从北韩回国的旅客请前往〇号到〇号柜台。」 我从旋转盘上拿起行李,走向海关人员指示的柜台。 虽然我在平壤机场对老太太说了那些话,但其实我买了几样小东西准备带给小孩,差不多都是两百日圆左右的小钱包、笔盒和发饰之类的东西。 如果诚实向海关申报,就会被没收,但即使把按了会发出声音的小钱包带回日本,会对日本造成什么危害?即使在北韩花了数百日圆的外汇,算什么利敌行为?如果只因为是「北韩制造」,就要没收带给小孩子的礼物,那和北韩的军人因为是「日本制造」,就把文具全都丢掉的行为有什么两样? 我越想越气。 「有没有从北韩带什么东西回来?」 海关人员在柜台内问。 「有。」 我据实以告。 回程的飞机上,我原本打算偷偷闯关,但现在觉得用这种无聊的谎言自保的行为很愚蠢,也很没出息。 海关人员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一脸严肃地说: 「你应该知道,目前正在对北韩实施经济制裁,无法携带任何北韩的东西入境。 可以给我看一下是什么东西吗?」 我当然了解政府实施经济制裁的意图,但连这种场合都必须制裁,未免有点失当。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绝对无法认为北韩海关采取的行为是正确的。 「可不可以听我说几句话?」 我打开行李时,对海关人员说。 「我们入境北韩时,照相机全都必须暂时寄放在海关,我们无法自行拍一张照片,所以,只能买一些小礼物作为旅行的回忆。至于我们为什么会遭到这种待遇,是因为九月在日本举行世界杯预赛时,北韩的选手被日本海关人员刁难。我原本以为日本不可能做这种事,但似乎这件事真的发生了。结果,三天前,日本代表队遭到了报复,被北韩的海关刁难了四个小时,我们也无法带照相机入境,连球衣都不可以。日本海关为什么要刁难北韩选手?」 「经济制裁的内容就是这样,经济产业省要求我们执行相关规定。」 「但问题是之后日本足球队要去北韩比赛,一旦这么做,不是绝对会遭到报复吗?」 海关人员一脸为难地发出「嗯」的呻吟,「请你先把买的东西给我看一下。」 他探头看着我的行李箱。 我拿出了色彩运用很有北韩特色的小礼物。 「是给小孩子的礼物吗?」 「对。」 他看着我手上的礼物片刻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照理说,运动和政治应该分开。」 「这些东西没问题吧?」 我把小礼物塞回行李箱。 「请离开吧。下一位——」 随即,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我搭上计程车,对司机说了目的地。 「刚从夏威夷回来吗?」 司机问。 「为什么你觉得我是从夏威夷回来的?」 「因为这个时间有来自夏威夷的班机,我经常载到搭这班机的客人。」 「不是夏威夷,我从北韩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司机不再说话。 我眺望着海湾地区的夜景,回想起前一刻和海关人员的对决。或许我说话太咄咄逼人,但那名海关人员是公务员,却能够表达自己的意见,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判断,这是北韩海关的军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情格外愉快。 后记 我很喜欢种田山头火这位俳句诗人的俳句—— 「走了一程,又是一程,青山依旧,一望无尽头。」 第一次听到时,文字的奇特排列方式让我怀疑「这真的是俳句吗?」但不知道为什么,之后对这句俳句的印象特别深刻。拨开眼前高高的杂草,即使走了一程又一程,抬头仰望,总是看到一片蓝色的天空和山顶。这幅画面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成为小说家至今已经四年。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持续爬上斜坡,回头一看,发现自己拨开杂草走过的地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一条路。那条路并不是一直线,有时候还绕了远路,但最后还是走到了这里。 如果说,小说是脚踏实地走出一条上山的路,那散文就是不假思索地四处随兴走走。 即使绕了远路,最终还是来到这里。 当我再度转过头,往上一看,发现仍然是望不到尽头的青山。 于是,我又踏出一步。 二〇一〇年四月 万城目学 文库版后记 当我顺利从北韩回来时,周围的人都问我,情况怎么样? 「那里比我想像中好,虽然海关的人坏透了,但除此以外都很好玩。每一餐都好吃得不得了,搞不好我还会再去。」 我和大家分享了内心的真实想法,所有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问我到底哪里好玩,我告诉他们游乐园的事。 「是不是所有人都在演戏?」 有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问道。 他们都很不满。因为他们希望从我口中听到可以补强他们对北韩的坏印象,没想到却得到了完全相反的讯息,虽然用半开玩笑的方式反问我,但所有人都不愿意接受我提供的资讯。他们认为至今为止,从电视和报章杂志中所得到的知识和印象,比我亲身经历的现实更正确。 看到他们的反应,我再度深刻体会到,真的应该多出去旅行,必须根据自己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的事作为认知的基础。每个人都和别人有共同点,也有不同点,北韩人也一样,不能忘记彼此有共同点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只根据不同点评断对方。 然而,当局限在自己的城堡中不走出去,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产生成见,而且,自己往往没有发现。因此,偶尔必须走出去,将一直停留在近处的焦点移向远方。 我认为年轻时多旅行有助于自我成长,除了可以在旅途中累积经验,当再度回到家中,将焦点放在近处时,就会发现对自己周遭的很多事都感到格格不入。如果不出门旅行,绝对不可能感受到这些事。我认为这就是成长的轨迹,最好的证据,就是随着旅行次数的增加,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越来越少,在日常生活中,转眼之间就消失了。 我在大学一年级时,背起行囊去欧洲旅行,回到日本之后,对周围的很多事都看不顺眼,觉得格格不入。我一直觉得,再也不可能有像当年那样的感觉了,然而,我在北韩停留四天后回到日本,当年的感觉再度回来了。每次和别人聊起北韩,都觉得对方无法接收到我想传达的事,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就不断增加。 光是这一点,北韩之行就值回了票价。 而且,在我去北韩翌月,金正日突然死了。如果金正日早一点死,也许北韩政府就不会同意A代表队的比赛。如果没有足球比赛,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北韩,因此,我把握了最后一次去北韩的机会。 下次要去哪里呢? 希望那里能够带给我满满的格格不入的感觉! 二〇一二年五月 万城目学部分章节需要审核,请等待通过………… 1 10 请选择投币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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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oniAno 子爵 看到最后结束突然来了一行 "部分章节需要等待审核通过",还挺应景的。希望万城目学再多写点来西朝鲜的感受兵工厂队绷不住了,想了一会儿再反应过来是说阿森纳队(arsenal) 吧 2 年前 0 回复